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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雨夜旧人

君心何属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枝意便醒了。

昨夜几乎未眠,脑海中反复浮现着那份证物清单,以及叶惊秋的话。谢珩,靖安侯,当朝国舅,太后的亲弟弟,掌京畿卫戍,权倾朝野。十二年前,正是他一手炮制了沈家冤案,将父亲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恨意如毒藤,在心底疯长。但沈枝意知道,此刻不能乱。叶惊秋说得对,谢珩树大根深,若无铁证,动不了他。那份证物清单是突破口,但还不够。他需要更多证据,需要将谢珩贪污军饷、栽赃陷害、残害忠良的每一桩罪行,都钉死在铁案之上。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春雨细密,如丝如缕,敲打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沈枝意起身推开窗,一股带着泥土芬芳的湿气扑面而来。院中的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在雨中微微颤抖,落了满地残红。

“公子醒了?”小顺子端着热水进来,见沈枝意站在窗边,忙道,“春寒料峭,公子当心着凉。”说着取来一件外袍,为他披上。

沈枝意道了谢,问:“陛下可起身了?”

“陛下寅时便起了,在书房批折子。”小顺子边拧帕子边道,“陛下吩咐了,公子若醒了,用过早饭便去书房。”

沈枝意洗漱更衣,匆匆用了些清粥小菜,便往书房去。雨还在下,宫人撑了伞,他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穿过回廊。雨打檐角,叮咚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沈枝意停在门外,正要通报,便听叶惊秋的声音传来:“让他进来。”

推门进去,叶惊秋正站在书案后,手中执笔,在一幅地图上勾画。一旁站着个黑衣人,身形瘦削,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见沈枝意进来,黑衣人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屏风后。

“来了?”叶惊秋没有抬头,仍专注地看着地图,“过来看看。”

沈枝意走近,见那是一幅京城舆图,详细标注着街巷、府邸、官署。叶惊秋的笔尖正点在城西一处,那里用朱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三个小字:永昌巷。

“永昌巷……”沈枝意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头一动,“陛下,这里……”

“这里是当年那个安姓商人,在京城最后的落脚处。”叶惊秋放下笔,抬眸看他,“朕的人查了十二年前的户部档案,那个商人名叫安伯年,西域胡商,永昌二十二年春入京,在永昌巷租了一处宅子,做香料生意。同年秋,暴毙于宅中,死因是‘突发心疾’。”

“又是暴毙。”沈枝意冷笑,“与刑部主事林文轩一样。”

“不错。”叶惊秋绕过书案,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看着地图,“安伯年死后,其宅邸被官府查封,宅中货物尽数充公。但朕查过户部的充公清单,上面并无梦陀罗的记载。”

沈枝意皱眉:“那批梦陀罗,不翼而飞了?”

“或许是被暗中转移了。”叶惊秋指尖点在永昌巷的位置,“安伯年暴毙后第三日,那处宅子夜间起火,烧了大半。官府以‘意外走水’结案,但朕怀疑,是有人纵火,为的是毁尸灭迹。”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已派人暗中查访永昌巷的老住户,希望能找到当年的知情人。但十二年过去,物是人非,未必能有收获。”

沈枝意沉默片刻,忽然道:“陛下今日要带臣去见的人,可是与安伯年有关?”

叶惊秋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扬:“聪明。”他转身从多宝阁上取下一卷画轴,展开铺在案上。那是一幅人物肖像,画中是个中年男子,方脸浓眉,留着短须,眼神精明,一副商人模样。

“这是安伯年的画像,朕从当年户部的路引存档中拓来的。”叶惊秋道,“朕要带你去见的,是当年永昌巷的里正,姓周,人称周老丈。安伯年租宅子时,是他做的保人。安伯年暴毙、宅子起火,他都在场。”

沈枝意心头一跳:“周老丈还活着?”

“活着,但不太好。”叶惊秋将画卷收起,声音低了几分,“安伯年死后不久,周老丈便辞了里正之职,举家迁往城郊。朕的人找到他时,他已病入膏肓,卧床不起。但神智尚清,或许还记得些什么。”

“陛下如何找到他的?”

叶惊秋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朕既然要查,自然有朕的法子。这京城之中,但凡朕想找的人,还没有找不到的。”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势。沈枝意心头微凛,垂眸道:“陛下圣明。”

“走吧。”叶惊秋将画卷递给他,“换上便服,朕带你出宫。”

半个时辰后,两辆青布马车悄然从宫城侧门驶出,融入京城清晨的雨幕中。

沈枝意与叶惊秋同乘一车。叶惊秋换了身靛蓝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起,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之气。沈枝意则是一身月白长衫,外罩鸦青色斗篷,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雨声渐密,敲打着车顶,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内很安静,只闻车轮轧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沈枝意撩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春雨中的京城,少了平日的喧嚣,多了几分江南水乡般的朦胧。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未开门,只有早点摊子冒着热气,三三两两的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

“看什么?”叶惊秋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枝意放下车帘,转头道:“看雨。江南多雨,臣已许久未见这般连绵的春雨了。”

“想江南了?”叶惊秋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中泛着温和的光。

沈枝意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江南虽好,终非故乡。臣的故乡在幽州,那里天高地阔,夏有草原千里,冬有白雪皑皑。只是……已经回不去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化不开的怅惘。叶惊秋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会回去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待此间事了,朕许你回幽州,重修沈家祠堂,祭奠亡魂。”

沈枝意抬眼看他,眼眶微热:“陛下……”

“朕是天子,一言九鼎。”叶惊秋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绣纹,“只是眼下,还需忍一忍。”

沈枝意重重点头:“臣明白。”

马车驶出城门,往城郊而去。雨势渐大,天地间一片苍茫。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村落前停下。

村落不大,约莫几十户人家,房屋低矮,墙皮斑驳,在雨中更显破败。叶惊秋先下了车,撑开油纸伞,转身朝沈枝意伸出手。

沈枝意一怔,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一瞬,还是将手递了过去。叶惊秋握住他的手,扶他下车。掌心温热,力道稳妥,沈枝意脚下一滑,险些跌倒,被叶惊秋眼疾手快地揽住了腰。

“当心。”叶惊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沈枝意脸上一热,忙站直身子,退后半步:“谢陛下。”

叶惊秋松开手,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跟紧朕,路滑。”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泥泞的小路往村里走。暗卫早已先行探路,此刻不见踪影,但沈枝意知道,他们一定在暗中护卫。

村子最深处,有一处破败的院子,土墙坍塌了大半,院门虚掩,在风雨中吱呀作响。叶惊秋推开门,院子里杂草丛生,正中三间土屋,门窗破旧,窗纸残破,在风中瑟瑟发抖。

一个老妪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见有人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警惕:“你们找谁?”

叶惊秋上前一步,温声道:“老人家,我们找周老丈,请问他住这里吗?”

老妪打量他几眼,又看看沈枝意,见二人气度不凡,不似歹人,这才道:“是,我当家的是姓周。你们是……”

“我们是京城来的,听闻周老丈当年在永昌巷做里正,想打听些旧事。”叶惊秋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塞到老妪手中,“一点心意,给老人家买些吃用。”

老妪握着银子,手有些抖,犹豫片刻,还是侧身让开:“进来吧。不过当家的身子不好,说不了几句话,你们快些问。”

屋内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靠墙的土炕上,躺着个干瘦的老人,头发花白,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正昏昏沉沉地睡着。

“老头子,醒醒,有人找你。”老妪推了推他。

周老丈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看了叶惊秋和沈枝意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你们……是谁?”

叶惊秋在炕边的矮凳上坐下,放柔声音:“周老丈,我们是京城来的,想问问十二年前,永昌巷那位安姓商人,安伯年的事。”

听到“安伯年”三个字,周老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他猛地摇头,声音发颤:“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丈莫怕。”叶惊秋从怀中取出那幅画像,展开给他看,“您看看,可还记得此人?”

周老丈颤抖着手接过画像,凑到眼前仔细看,看了许久,忽然老泪纵横:“安老板……是安老板……他是个好人啊……怎么就……”

“安伯年是怎么死的?”沈枝意忍不住问。

“心疾……官府说是心疾……”周老丈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可安老板身体一向硬朗,前一日还好好儿的,说要给我带西域的葡萄干,怎么第二天就……就没了……”

叶惊秋与沈枝意对视一眼,又问:“他死前,可有什么异常?”

周老丈努力回忆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迷茫:“异常……好像没有……就是那几天,总有些生面孔在巷子口转悠,看着不像好人……我问安老板,他说是做生意的,不打紧……”

“生面孔?”叶惊秋追问,“什么样的人?可有什么特征?”

“都穿着黑衣裳,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周老丈摇摇头,“不过有一个人,我印象深。他右手手背上有道疤,像蜈蚣似的,挺吓人。”

手背上有疤的黑衣人。叶惊秋记下这个细节,又问:“安伯年死后,他的宅子起了火,您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老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老妪在一旁抹泪:“那场火……那场火差点把我们也烧死……半夜里起的,烧红了半边天……等火扑灭了,安老板的宅子就剩个空架子了……”

“是意外?”叶惊秋盯着周老丈。

周老丈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官府……官府说是意外……”

“但您觉得不是,对吗?”沈枝意轻声问。

周老丈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他看了看沈枝意,又看看叶惊秋,忽然挣扎着要下炕,被叶惊秋按住。

“老丈,您别怕,我们不是官府的人,也不会告诉别人您说了什么。”叶惊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只想查清真相,还安伯年一个公道。”

周老丈看着他,许久,终于颓然坐倒,老泪纵横:“我……我看见的……那天夜里,我起夜,看见几个人影翻墙进了安老板的宅子……没过多久,宅子就起火了……我想喊人,可、可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手背上,有疤……”

果然!沈枝意心头一震。纵火之人,就是那个手背有疤的黑衣人!

“您看清他的脸了吗?”叶惊秋追问。

周老丈摇头:“没有……他戴着面巾……可他那双眼睛,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狼一样,凶得很……”

“后来呢?那些人去哪儿了?”

“火起之后,他们就翻墙跑了……”周老丈抹着泪,“我怕他们杀我灭口,第二天就辞了里正的差事,带着老婆子搬到这里……这十二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一闭眼就看见那双眼睛……”

他忽然抓住叶惊秋的袖子,枯瘦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你们……你们是来查案的吗?安老板……安老板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叶惊秋反手握住他的手,温声道:“是,我们是来查案的。安伯年是被人害死的,那场火也是有人故意放的。老丈,您今日所言,对我们很重要。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查清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

周老丈泪如雨下,不住点头:“好……好……安老板是好人,他不该死得这么冤……”

从周家出来,雨小了些,天色却愈发阴沉。叶惊秋撑着伞,与沈枝意并肩走在泥泞的村道上,两人皆沉默不语。

方才周老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手背有疤的黑衣人,深夜纵火,梦陀罗不翼而飞……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而阴谋的背后,极有可能就是靖安侯谢珩。

“陛下,”沈枝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那个手背有疤的黑衣人,会是谢珩的人吗?”

叶惊秋目视前方,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很有可能。谢珩掌京畿卫戍,手下养着一批死士,专为他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手背有疤,或许是个特征,朕会派人去查。”

“可是,就算找到这个人,他若抵死不认,或是被谢珩灭口,我们依然没有证据。”

“所以我们要找的,不是这个人,而是他背后的线。”叶惊秋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枝意,雨水在他肩头晕开深色的水渍,“梦陀罗是禁物,从西域运入中原,途经关卡无数,需要通关文书。安伯年是胡商,他的通关文书从何而来?又是谁,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沈枝意眸光一亮:“陛下是说,从通关文书入手?”

“不错。”叶惊秋继续往前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永昌二十二年,掌管西域商路通关文书的,是鸿胪寺少卿,王启年。此人贪财好利,当年没少收胡商的贿赂。安伯年的通关文书,极有可能是从他那里得来的。”

“王启年……”沈枝意沉吟,“此人现在何处?”

“死了。”叶惊秋淡淡道,“永昌二十三年,也就是安伯年死后第二年,王启年因贪墨被查,下狱不过三日,便‘畏罪自尽’了。他死后,家产充公,妻儿流放三千里。”

又是一个“畏罪自尽”。沈枝意心中冷笑。谢珩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将所有可能暴露他的线索,都一一掐断。

“不过,”叶惊秋话锋一转,“王启年虽然死了,但他当年有个心腹师爷,姓钱,知道不少内情。此人胆小怕事,王启年死后,他卷了些钱财,逃出京城,隐姓埋名,在江南一带做起了小生意。”

沈枝意心头一跳:“陛下找到他了?”

叶惊秋唇角微扬:“三日前,朕的人已在杭州找到了他。他如今化名钱富贵,在杭州开了间绸缎庄,日子过得不错。”

“陛下要派人去杭州?”

“不。”叶惊秋摇头,“朕已命人将他‘请’回京城,算算日子,这两日就该到了。到时,你亲自去审。”

沈枝意握紧拳头,心潮澎湃。王启年的师爷,必然知道当年安伯年通关文书的来龙去脉,甚至可能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这条线,或许能牵出谢珩!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他郑重道。

叶惊秋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拂去他肩头一片飘落的花瓣。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雨大了,先回车上。”他声音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沈枝意微微一怔,肩头似乎还残留着他触碰的微温。他低头应了一声,跟着叶惊秋上了马车。

车厢内温暖干燥,与外面的凄风苦雨仿佛两个世界。叶惊秋解下湿了的斗篷,递给候在车外的暗卫,又从暗格中取出一块干爽的布巾,递给沈枝意。

“擦擦,莫着了凉。”

沈枝意接过布巾,道了谢,低头擦拭发梢的雨水。叶惊秋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马车缓缓驶动,轧过泥泞的道路,摇晃着往京城方向去。雨声渐沥,敲打着车顶,像是催眠的乐曲。沈枝意昨夜几乎未眠,此刻困意上涌,不知不觉竟靠着车壁睡着了。

梦中,他又回到了十二年前。沈府的大火,冲天而起,将夜空染成血红。母亲的哭喊,父亲的怒吼,兵士的呵斥,刀剑的交击……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刺得他耳膜生疼。他看见父亲被押上囚车,看见母亲撞柱而亡,看见管家将他塞进地窖,看见那一百三十七口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