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沈枝意立在御书房外的廊下,已等了小半个时辰。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卷过宫墙,他拢了拢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棉袍,抬眼望着檐下摇晃的宫灯。灯影昏黄,在汉白玉阶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极了此刻他心中明灭不定的思绪。
三日前那场殿试仍历历在目。
金銮殿上,新帝叶惊秋高坐龙椅,一身玄色绣金十二章纹衮服,面容在冕旒后看不真切。百余名学子战战兢兢应答策问,唯有沈枝意垂首立于末位,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他入京科考,本不为功名。
沈家旧案如鲠在喉十二年,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枝意……莫要查……活下去便是……”
话未说完,手已垂下。
那一年沈枝意十岁,从此“江南沈氏私通敌国、满门抄斩”八个字,成了他夜夜惊醒的梦魇。他因年幼侥幸得免,被远房亲戚收养,隐姓埋名,苦读诗书,等的便是今日——借科举之机,入这宫闱深处,翻出当年卷宗,寻一线真相。
可他万没想到,自己谨慎再谨慎,却仍在殿试后被单独留了下来。
“沈枝意。”
年轻帝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金石相击般的清冽质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他一步步走下丹陛,玄色袍角拂过玉阶,停在他面前三步之遥。
沈枝意跪伏在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抬起头来。”
他依言抬头,终于看清了这位登基不过半年的景和帝。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眉目深邃如墨染,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分明。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琥珀色的瞳仁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某种近乎妖异的光彩,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他,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心底。
“江南道湖州府人士,年二十有二,师从已故大儒周文渊……”叶惊秋慢条斯理地念着他的履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沈枝意心上,“文章写得不错,尤其是那篇《刑狱论》,见解独到,鞭辟入里。看来对查案断狱,颇有心得?”
沈枝意后背渗出冷汗,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学生不敢,只是些纸上谈兵的浅见。”
“浅见?”叶惊秋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朕觉得,你这‘浅见’,比刑部那群尸位素餐的老臣,要高明得多。”
他忽然俯身,冕旒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距离骤然拉近,沈枝意甚至能看清帝王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深不见底的眸光。
“沈枝意,”叶惊秋的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可闻,“取悦朕。”
沈枝意呼吸一滞。
“后位空悬,朝野瞩目。”年轻帝王直起身,语气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不过是句玩笑,“但朕觉得,后位之人,总该有些真本事。这样吧——朕给你个考题。”
他转身,玄色袍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三日后子时,御书房见。朕这里有几桩悬案,你若能解,朕便许你入朝为官,亲自去查你想查的任何案子。”
脚步声渐远,最后一句随风飘来:
“若解不了……你知道欺君之罪,该如何论处。”
“沈公子,陛下请您进去。”
内侍尖细的嗓音将沈枝意从回忆中拽出。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袍,抬脚踏入御书房。
室内温暖如春,鎏金狻猊香炉吐着淡淡的龙涎香。叶惊秋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斜倚在东窗下的紫檀木榻上,一身月白色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手中执一卷书,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
少了冕旒朝服的帝王威仪,此刻的叶惊秋看起来倒像个寻常的贵公子——如果忽略那双抬眼看过来时,依旧锐利如刀的眼睛。
“来了?”他放下书卷,指了指榻对面的绣墩,“坐。”
沈枝意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不必如此拘谨。”叶惊秋随手从榻边小几上拿起一本卷宗,抛到他怀中,“先看看这个。”
沈枝意翻开,瞳孔微微一缩。
“永昌二十三年腊月,先帝御用九龙玉佩于养心殿失窃,值守太监、宫女十七人当晚暴毙,死因蹊跷,至今未破。”他喃喃念出卷首文字,抬头看向叶惊秋,“这是……七年前的旧案?”
“不错。”叶惊秋起身,踱到沈枝意身边,俯身指着卷宗上的一处记录,“你看这里——十七具尸体,皆无外伤,经仵作查验,也非中毒。但死亡时间极为集中,都在子时前后一刻钟内。”
他的气息拂过沈枝意耳畔,带着淡淡的茶香和龙涎香。沈枝意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分,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卷宗上。
“窒息?”他猜测。
“不像。”叶惊秋似乎没察觉他的小动作,就着这个近乎将人半圈在怀里的姿势,修长的手指划过一行小字,“你看,这里记载,所有死者面色如常,甚至唇色红润,若非已无气息,与熟睡无异。”
这姿势实在太近。沈枝意能感觉到帝王身上传来的体温,以及那若有似无的压迫感。他喉结微动,大脑飞速运转:“若非外力所致……那便是内因。突发恶疾?但十七人同时发病,未免太过巧合。”
“所以此案悬了七年。”叶惊秋直起身,终于退开些许,沈枝意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陛下方才说‘有几桩悬案’,”沈枝意合上卷宗,“不止这一件?”
叶惊秋转身走回榻边,从暗格里又取出两本卷宗:“永昌二十五年春,兵部侍郎李崇山在府中书房暴毙,死前正在整理西北边境布防图。三日后,边境三处关隘遭袭,守将阵亡。”
“同年秋,先帝病重期间,太医院院使陈守仁呈上的药方原稿不翼而飞,三日后陈院使失足落井而亡。而朕登基后清查太医院档案,发现那段时间先帝所用的几味药材……药性相冲。”
沈枝意翻看卷宗的手微微颤抖。
时间点太巧了——永昌二十三年到二十五年,正是父亲所谓的“私通敌国案”发生前后。而这几桩悬案,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且似乎都指向……
“陛下怀疑,这些案子互有关联?”他抬头,正对上叶惊秋深邃的目光。
年轻帝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沈枝意,你入京赶考,殿试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但朕派人查过——你赴京途中,特意绕道三千里,去了北境幽州。”
沈枝意浑身一僵。
“幽州曾是你父沈明轩当年驻守之地,十二年前他正是在那里被指‘私通北狄’。”叶惊秋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你去看什么?或者说……你在找什么?”
书房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沈枝意缓缓跪下:“陛下既然已查知学生身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家父蒙冤十二年,沈氏一百三十七口人命葬送,此仇不报,学生死不瞑目。”
他说得平静,袖中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
叶惊秋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殿试时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刻意为之的威压,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走过来,伸手将沈枝意扶起——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朕若想杀你,你根本进不了这御书房。”他将沈枝意按回绣墩上,自己则顺势在他身侧的榻沿坐下,两人膝盖几乎相触,“沈枝意,朕留你,是因为你有用。”
“陛下……”
“先听朕说完。”叶惊秋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那是一枚半块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上面依稀可见“永昌通宝”四字。
沈枝意瞳孔骤缩——这是沈家暗卫的凭证!父亲当年私下训练了一支不足百人的精锐,每人持半枚特制铜钱,以此相认。沈家出事那晚,暗卫拼死护他出逃,临别前,首领将这半枚铜钱塞进他手中,只说了一句:“公子收好,将来……或许有用。”
“这枚铜钱,七年前出现在先帝九龙玉佩失窃案的现场。”叶惊秋的声音低沉,“压在其中一个已死太监的身下。”
沈枝意猛地抬头:“不可能!沈家暗卫早在十二年前就……”
“就全军覆没了?”叶惊秋替他接了下半句,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朕起初也这么以为。但这枚铜钱做不得假——朕查验过,确实是沈家暗卫之物。而更巧的是……”
他倾身靠近,琥珀色的眸子紧锁着沈枝意:“兵部侍郎李崇山暴毙的书房里,也发现了类似的痕迹——窗棂上有半枚铜钱印,经比对,与你手中这枚,吻合。”
沈枝意脑中一片混乱。
父亲蒙冤,沈家暗卫拼死护主,这本是理所当然。可若暗卫未全灭,为何十二年从未联络过他?又为何会出现在七年后的宫廷窃案、乃至五年前的朝臣暴毙现场?
“陛下是怀疑,沈家暗卫与这些案子有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朕不怀疑。”叶惊秋靠回榻背,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鹰,“朕确定,这些案子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而这只手,与十二年前沈家旧案,脱不了干系。”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沈枝意冰凉的手腕。
沈枝意浑身一颤,下意识要抽回,却被牢牢握住。帝王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竟让他一时忘了动作。
“沈枝意,”叶惊秋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某种蛊惑般的低沉,“你想翻案,朕想肃清朝野。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
“所以殿试时,陛下说‘取悦朕’……”
“那是说给旁人听的。”叶惊秋松开手,仿佛刚才的亲昵接触从未发生,“这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朕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将你留在身边,又不会让人起疑——一个妄想飞上枝头的寒门书生,为搏后位替朕查案,这个理由,很合适。”
沈枝意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当然,你若真能‘取悦’朕,朕也不介意。”叶惊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烛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毕竟沈公子这副皮相,确实当得起‘色若春晓’四字。”
“陛下!”沈枝意耳根发烫,猛地起身。
“坐下。”叶惊秋收了笑,语气不容置疑。
沈枝意僵立片刻,还是坐了回去,只是将身子往旁边侧了侧,刻意拉开距离。
叶惊秋似乎觉得他这反应有趣,多看了一会儿,才正色道:“说正事。这三桩案子,朕要你从头查起。九龙玉佩失窃案,所有卷宗、证物,朕已命人整理好,明日会送到你暂居的听竹轩。李崇山暴毙案和陈院使之死,相关卷宗也在其中。”
“陛下要学生从何查起?”
“从你最熟悉的查起。”叶惊秋重新拿起那半枚铜钱,在指尖把玩,“沈家暗卫的令牌为何会出现在案发现场?当年的暗卫,是否真有人幸存?若幸存,如今在何处,为谁效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枝意:“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能同时解开新旧诸案。”
沈枝意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学生……明白了。”
“很好。”叶惊秋起身,走到御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盖上一方小印,递给沈枝意,“这是出入宫禁和调阅刑部档案的凭证。记住,明面上,你只是朕‘钦点’协助查案的文人,莫要张扬。”
沈枝意双手接过,那纸上墨迹未干,盖的是叶惊秋的私印。
“陛下如此信任学生,不怕学生……”
“怕你报复朕,替沈家讨公道?”叶惊秋截断他的话,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眼角——那里不知何时,竟有些湿润,“沈枝意,若朕真是害你沈家的元凶,你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可话语中的寒意,却让沈枝意浑身发冷。
“记住,”叶惊秋收回手,背过身去,声音恢复了帝王的疏离,“在这宫里,你能信的只有朕。同理,朕能用的,此刻也只有你。我们是彼此唯一的棋子,也是彼此唯一的执棋人——这局棋,要么共赢,要么同归于尽。”
沈枝意握紧手中的凭证,纸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学生……定不负陛下所托。”
“退下吧。”叶惊秋摆了摆手,“明日会有人带你去听竹轩。那地方清静,适合查案,也适合……”他顿了顿,没说完。
沈枝意躬身行礼,退出御书房。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口气,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抬手抚上眼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帝王指尖的温度。
荒唐,太荒唐了。
他本该恨这宫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位高坐龙椅的新帝。可方才那一刻,当叶惊秋握着他的手腕,说“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时,他竟可耻地心动了。
不是为那虚无缥缈的后位许诺,而是为那一线生机——为沈家,为自己,为十二年无处可诉的冤屈。
“沈公子,请随奴才来。”内侍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沈枝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窗纸上映出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负手立于案前,久久未动。
他转身,步入沉沉的夜色。
而御书房内,叶惊秋缓缓展开一直攥在左手掌心的一张纸条。纸条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北狄密使入京,似与旧案有关。小心身边人。”
他走到烛台边,将纸条凑近火焰。火舌舔舐纸页,迅速将其吞没,化作一缕青烟。
“小心身边人……”叶惊秋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朕倒要看看,这宫里宫外,究竟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窗外,夜色正浓。
而一场以天下为局、以人心为棋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