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逾离开这座临江小城的那天,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周末。
没有阴雨,没有秋风萧瑟,连江面的风都变得温和。他订了午后的航班,收拾行李箱时,指尖触到背包夹层,那本被他从江边捡回、一直随身带着的错题本,还安安静静躺在角落。
纸页被江风吹得微卷,末尾那句褪色字迹,依旧刺目。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丢下。
退房前,他最后一次走到江边步道,花坛上那袋桂花糕已经不见了,想来是保洁阿姨收走了。就像他七年的执念,悄无声息来过,最后干干净净消失,留不下半点痕迹。
手机弹出林舟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合照。
照片里是小城高中同学小聚,苏晓、张恒、周淼全都在场。苏晓穿着师范校服,怀里抱着班里学生送的手工花,眉眼温柔;张恒褪去年少浮躁,穿着简单工装,神态沉稳,主动给众人倒茶水,彻底改掉了当年嘴碎张扬的性子;周淼牵着一双儿女,眉眼温婉,身边丈夫替她拢好外套,岁月安稳。
林舟配文:岁岁年年,故人皆安。
程逾盯着照片看了许久。
当年教室里最鲜活的一群少年,早就被生活磨平棱角,落地生根。有人成家育儿,有人安稳从业,有人悔过自省,全员奔赴烟火,唯独他,花了七年,才勉强愿意收回伸向对岸的手。
他回复了一句安好,便锁屏收起手机,驱车前往机场。
同一时段,沈泊休息在家。
许冉一早发来画展门票,约他下午同行,陈默也发来消息,说上次项目奖金下发,周末打算请两人吃火锅。沈泊一一回复应允,收拾好出门外套,低头整理桌面文件时,视线无意间落在窗台。
窗台摆着一个老旧透明玻璃瓶,里面装着几颗橘子味硬糖。
是十七岁那年,程逾最爱买的橘子汽水同款口味。
从高中毕业离开小城,他辗转北方求学、工作,搬家数次,什么东西都丢过,唯独这罐糖,一直带在身边。不是念念不忘,只是那是年少贫瘠岁月里,为数不多甜过的东西。
他早已不爱橘子味,只是习惯留存。
门铃响起,是楼下便利店配送员送来他订的蔬菜和牛奶。他接过东西道谢关门,走进厨房开火做饭,动作熟练从容。
这些年独自生活,他学会了打理三餐,学会处理人际关系,学会拒绝内耗,更学会不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高中那段过往,早就被他划分在了无关紧要的过去里。不恨,不念,不回头。
午饭简单清淡,一碗青菜面,一杯温牛奶。吃饭间隙,他点开许久不用的微信小号,这个号拉黑了小城所有旧人,唯独没有拉黑程逾。
不是留余地,只是懒得删除。
点开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七年前高考前夕,程逾发来的无数条道歉消息,再无新动态。沈泊指尖划过屏幕,平静退出页面,彻底放下。
他看得通透,程逾的执念,从来不是非他不可。
是年少亏欠,是七年不甘,是求而不得的执念,是放不下自我感动,而非适配余生的爱意。
饭后沈泊换衣出门,去往美术馆。秋日阳光透过梧桐枝叶洒落,落在他肩头,暖意融融。路上偶遇邻居老奶奶,笑着和他打招呼,递给他一颗水果糖:“小沈休息呀,小伙子性子真好,待人温和。”
沈泊礼貌道谢,接过糖果,眉眼浅淡含笑。
他如今的生活,平淡充盈,邻里和睦,同事交心,工作稳定,衣食无忧。没有自卑局促,没有患得患失,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小心翼翼讨好谁,更不用守着一束始于玩笑的光,自我内耗。
他早已上岸,风平浪静。
美术馆内人流舒缓,许冉和陈默早已等候在展厅入口,三人并肩观展,聊着画作笔触、光影构图,话题轻松自在。
许冉无意间提起:“前几天楼下咖啡店,我看到那个总看你的男人,好像收拾东西离开这座城市了。”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谁,下意识看向沈泊,怕他心绪波动。
沈泊望着墙上一幅江河两岸的油画,语气平淡无波:“嗯,走了也好。”
不必纠缠,不必再见,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结局。
而飞往外地的航班上,程逾靠着舷窗,俯瞰底下连绵江河。
华夏万千河流,条条两岸相对,可从来没有一条河,能让两条背道而驰的路,重新交汇。
他终于彻底承认。
当年程逾的喜欢,始于赌约,迟于真心,毁于轻狂。
当年沈泊的心动,始于仰慕,忠于赤诚,止于心寒。
十七岁深秋封河,封死了渡河的路;七年重逢擦肩,斩断了最后的念想。
从前是他不肯上岸,如今是他自愿离场。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落在错题本封面上,程逾缓缓合上本子,闭眼放空。
往后山河辽阔,江河流淌。
他不再渡岸,沈泊无需渡河。
一河两岸,此生不见,各自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