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穿庭,卷落海棠枝头最后一片枯黄残叶,簌簌落地,悄无声息。
柳氏立在枯海棠树下,目光沉沉凝着发黑腐烂的根茎,心头疑云翻涌不息。方才林柔那番轻飘飘的搪塞之语,非但未能消解她的疑惑,反倒让她心底那丝不安愈发浓烈。
寻常花木枯败,无非枝叶泛黄、枝干干枯,可这株海棠根茎发黑腐烂,泥土之中还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药草苦腥,绝非自然枯萎该有的模样。
一旁的林柔眉眼温婉,挽着柳氏的臂弯,举止得体温柔,仿佛当真是心系庶妹的嫡姐,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仓促慌乱。
林柔 微微摇晃柳氏手臂,语气柔婉,刻意转移注意力

姨娘快些入屋吧,日头正盛,莫要站在院中受热。薇妹卧病多日,心中定然孤寂,咱们好好宽慰她一番才是。
林柔说罢,便故作亲昵地扶着柳氏迈步,刻意避开那株枯海棠,不愿让柳氏再多细看半分。
屋内帘幕半垂,光线柔和昏暗,衬得榻上的林薇愈发面色惨白、唇无血色。她懒懒倚着锦枕,发丝松散垂落肩头,双目微阖,呼吸轻浅微弱,一副久病孱弱、风一吹便会倾倒的模样,毫无半分破绽。
柳氏 快步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抚上林薇额头,眸中满是疼惜与忧心

我儿,怎的短短几日,竟孱弱成了这般模样?前几日虽体虚,却也不至如此萎靡,究竟是哪里不适?
林薇 缓缓掀开眼帘,眸光虚浮涣散,声音细弱如蚊蚋,气息断断续续
女儿……无碍……只是近日总觉四肢寒凉,浑身乏力,许是旧伤反复,拖累了身子……

林薇 微微蹙眉,似是难耐寒意,轻轻拢了拢身上薄被
夜里常常畏寒难眠,白日昏沉嗜睡,丝毫提不起精神。

林薇所言症状,与慢性寒毒侵入肌理的征兆分毫不差。
柳氏听得心头一揪,满心焦灼疼惜,转头看向身侧温婉伫立的林柔,长叹一声。

往日你妹妹身子虽弱,却向来康健安稳,此番旧伤反复,竟如此凶险,真是苦了她。
林柔 立刻顺势上前,垂眸露出一抹怜惜之色,语气真挚温柔

姨娘莫要太过忧心,妹妹福泽深厚,定然会早日痊愈。这些日子我时常记挂妹妹,特意吩咐厨房每日熬制滋补汤药送来,只盼能帮妹妹调养身子,早日好转。
林柔 抬眸看向林薇,眉眼温柔和善

薇妹,你且安心静养,府中诸事不必挂怀,但凡所需,只管遣人告知姐姐,姐姐定然事事依从。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度温婉,尽显嫡姐胸襟宽厚、姐妹情深。
若是不知内情之人,定会被她这番模样彻底蒙蔽,只当她是真心善待庶妹、体恤手足。
可榻上的林薇,将她所有虚伪神态尽收眼底,眸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冷讽。时机已至,只待轻轻一语,便可引她自露马脚。
林薇 气息微弱,轻声开口,似是全然无心之举
多谢姐姐费心……只是近日饮下的汤药,口感微凉苦涩,每每服下,腹中寒意更甚,身子反倒一日比一日寒凉孱弱。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如一颗石子,精准砸进林柔精心维系的伪装之中。
林柔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便想要遮掩,神色转瞬即逝的僵硬,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她早已笃定林薇日日饮下毒汤、深受寒毒侵蚀,此刻听闻此言,只当是药性发作,心中狂喜,急于坐实林薇“旧伤难愈、药石无效”的假象,彻底断绝后患。
林柔 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刻意的笃定与惋惜

妹妹糊涂!体虚气弱之人,体内本就阴寒较重,滋补汤药药性偏凉,初饮之时自然会觉寒凉不适。

这本是固本培元、逼出体内沉寒的药效反应,最是正常不过!你身子亏损太过严重,汤药一时难以滋养,反倒显了寒凉之态,只需坚持服用,时日一长,定然会慢慢好转。
话音落地的瞬间,屋内气氛骤然一静。
柳氏原本焦灼的眉眼,瞬间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审视。
一旁侍立的春桃垂首而立,嘴角悄悄勾起一抹隐晦笑意——破绽,已然彻底暴露。
柳氏 目光紧紧锁在林柔脸上,语气骤然变冷,字字锐利

哦?固本培元的滋补汤药?

我儿旧伤乃是跌打淤伤,体虚是气血亏损之症,本该用温和温补、益气养血的药方调养。

寻常补药皆是温热驱寒之性,何来寒凉苦涩、饮之加重体寒的滋补汤药?

大小姐久居深闺,饱读医理常识,莫非连调养气血的汤药药性寒热,都分辨不清?
字字诘问,直击要害,不留半分情面。
林柔脸色瞬间煞白,方才温婉从容的姿态轰然碎裂,心头猛地一慌,脑子瞬间空白一片。
她方才急于遮掩、急于坐实林薇病重,一时失了分寸,脱口而出的话语,恰好与常理截然相反,硬生生将自己推入了陷阱之中。
温热补药绝无寒凉伤身之理,唯有她亲手调配的慢性寒毒汤药,才会性寒伤身、日日侵体,加重畏寒孱弱之症!
林柔 心神大乱,指尖微微发颤,连忙慌乱辩解,语气已然失了沉稳

我……我只是听闻府中汤药皆是这般药性,女儿不曾深究,一时失言罢了……姨娘怎能如此曲解我的心意?
林柔 眼眶骤然泛红,故作委屈慌乱

女儿一片真心为妹妹调养身子,日夜牵挂,尽心筹谋,如今反倒落得一身不是,女儿实在冤枉!
柳氏 步步紧逼,眸光冰冷锐利,目光扫过窗外枯败的海棠,再落回慌乱失措的林柔身上

那我院中那株好好的海棠,近日只浇灌过你遣人送来的汤药,为何短短三日,根茎腐烂、枝叶枯死,泥土暗藏药腥寒毒之气?
柳氏话音落下,抬步走到窗边,抬手指向院中那株枯败发黑的海棠,语气冰冷彻骨,再无半分温情。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林柔脸上,照得她脸色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她素来聪慧谨慎、擅长伪装,可此刻人证物证隐隐相对,层层疑点死死缠绕,再多的巧言令色,也显得苍白无力、欲盖弥彰。
林柔 双腿微颤,强撑着镇定,声音已然发虚

不过是花木偶然枯萎,与汤药毫无干系!姨娘怎能仅凭一株花草,便无端猜忌于我?我是丞相府嫡女,怎会做出残害庶妹、手足相残的恶毒之事!
柳氏 冷笑一声,眸底寒芒彻骨

是否无端猜忌,是否手足相残,一试便知。

春桃,去取一碗院中泥土残留药渍,再取近日送来的汤药残渣,寻府中大夫前来查验药性!
春桃立刻应声躬身,应声便要退下,动作干脆利落。
林柔见状,心神彻底崩裂,浑身冰凉,再也维持不住温婉委屈的模样,下意识便出声阻拦,语气急促慌乱,破绽彻底昭然若揭。
林柔 厉声开口,神色慌张失态

不可!万万不可!

汤药皆是寻常滋补之物,何须查验!不过是姨娘多疑,故意借机刁难我罢了!
情急之下,林柔 真言即将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的刹那,林柔浑身一僵,瞬间知晓自己彻底说错了话,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全无。
寻常无害的补药,何惧大夫查验?唯有藏毒汤药,才会让人如此惊慌失措、极力阻拦!
榻上的林薇静静看着她自乱阵脚、步步踏空,看着她精心维系的伪善皮囊,在字字诘问、层层破绽之中,寸寸碎裂。
眸底深处,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清冷,与运筹帷幄的笃定。
一场顺水推舟的布局,终是让作恶之人,亲手将自己的罪证,摆在了众人眼前。
伪善面具脱落,歹毒心计毕露,林柔苦心经营的一切体面,尽数崩塌,自食恶果的结局,已然注定。
屋内气氛凝滞,寒意森森。
柳氏看着眼前失态慌乱、破绽百出的嫡女,心中所有疑虑尽数落地,只剩下彻骨的寒凉与震怒。
她素来知晓林柔骄矜善妒、心胸狭隘,却从未想过,她竟狠毒至此,敢在汤药之中暗藏寒毒,日复一日,蓄意残害至亲手足!
这场蓄谋已久的算计,终究被一纸破绽、一株枯棠、一番妄言,彻底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