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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谷动员

繁星药引录

药库地下的窖洞里挤得转不开身。

茵陈躺在最里面的草铺上,断臂的伤口刚用白芍的血和药司留下的星核碎末敷上,疼得冷汗把枕头浸得透湿,却还睁着眼,听着窖里的动静。

最先开口的是山茱萸,她抱着空账本缩在墙角:“没了……都没了……三十七担黄芪,二十担当归,连去年晒的陈皮都让他们装车了……以后伤员要药怎么办?冬天要姜怎么办?”

“哭什么哭?”茴香婆婆坐在炭盆边,手里拿着个豁了口的陶勺,搅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薯粥,“你藏在地窖夹墙里的二十斤怀山药当我不知道?还有后坡那三垄没挖的野姜,昨天我还看见你偷偷浇粪来着。”

山茱萸的哭声戛然而止,抬头看见婆婆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炭灰,却亮着两团火,手里还攥着半块给丫丫的烤红薯。

“婆婆,咱们是不是没饭吃了?”丫丫含着红薯,抬头问。

茴香婆婆用粗糙的手背蹭了蹭她的脸,又塞给她半块:“傻丫头,谷里的土长得出红薯,长得出甘草,就饿不着人。你爹当年跟着沈谷主打天下的时候,啃的还是树皮呢,不也活下来了?”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里间茵陈嘴边,“寨主,喝口热的,吊住气。”

茵陈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红薯的甜香混着甘草的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断臂的锐痛都缓了半分。他看着婆婆满是老茧的手,指节上还留着晒药留下的褐色斑点,那是种了六十年药食留下的印子。

“各位乡亲,”茴香婆婆把粥锅往中间挪了挪,炭火的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我知道你们怕。怕外面的银甲,怕那把叫秩序的剑,怕以后没药治病,怕没饭吃。可我今天要告诉你们。咱们繁星谷的底气,从来不是库房里的那些干药草,是咱们嘴里的饭,是咱们手里的种,是沈家老祖宗传下来的食养方。”

她从怀里摸出一本用油布包着的册子,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用炭笔写着《沈氏食疗注》六个字,“这是我当年跟着沈谷主的夫人学的,她临死前塞给我的,说:婆婆,这东西不值钱,但能救人,比那些镶金嵌玉的药典管用。你们看…”她翻开一页,指着上面字,“陈皮煮水化痰,甘草炖肉止痛,野山药熬粥吊气,就连被他们踩烂的,杜若口中的月见草,根挖出来煮水,能安神,花瓣晒干了掺在面里,小孩吃了不夜啼。这些玩意儿,药典阁眼里是无序杂草,可在咱们眼里是命。”

杜若缩在角落里,还在心疼被踩烂的月见草,听见这话,眼睛亮了一下。茴香婆婆招手让她过来,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晒干的月见草花瓣:“丫头,别心疼你那几棵草。你种了那么久的月见草,我都收着呢,晒干了一筐,够给全谷的小孩吃一冬天的。等这阵子过了,我教你配月见草蜜膏,比你那几朵鲜花生效十倍。”

半夏刚从外面布置毒阵回来,就被茴香婆婆塞了个烤得焦香的姜片:“你天天碰毒,胃里烧得慌,吃点这个压一压。”半夏皱了皱眉,刚要拒绝,就听见婆婆说:“你的毒是杀敌的,我的膳是保命的。你往粥里掺半滴腐骨草汁,剂量控制在不会伤人,喝了的人能扛半个时辰的毒雾,外出的斥候就能多走二里地。这不比你撒一堆毒粉,连自己人都伤着强?”

半夏捏着姜片的手顿了顿,没说话,默默塞进嘴里,姜的辛辣混着炭火的香,把胃里的灼痛压了下去。她转头看向半夏,点了点头:“明天我给你留半碗汁。”

茴香又看向远志和徐长卿。两个年轻人坐在窖洞口,手里攥着兵器,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慌。她招手让他们过来,各塞了一碗黄芪粥:“你们年轻人觉得打仗靠刀枪,靠剑气,没错。可刀枪要吃饭,剑气要力气。这碗粥里放了黄芪、甘草、野山药,是沈家老祖宗传下来的战饭,当年沈谷主带着人守谷,就靠这饭吊着一口气,打了三个月。你们喝了,才有力气跟他们拼。”

远志捧着粥碗,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哥哥远铮说过,归墟里的斥候出去执行任务,带的都是这种掺了药草的干粮,比什么金贵的丹药都管用。

“婆婆,要是……要是谷真的守不住怎么办?”徐长卿小声问,手指捏着碗边,指节泛白。

窖洞里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噼啪的响。

茴香婆婆伸手摸了摸窖壁的土,指腹沾了点湿润的泥:“守不住就走。咱们去归墟,去人间,去诗雨子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可这《沈氏食疗注》,得传下去。”她把油布包着的册子塞进远志怀里,“你小子机灵,要是活下来,就把这书带出去,传给能看懂的人。药在土里,饭在锅里,人在谷就在。他们能烧了咱们的药库,烧不了地里的山药;能抢了咱们的药材,抢不了咱们手里的种。你看那野山药,根须扎在土里三尺深,就算地面被烧得寸草不生,根还在,明年春雨一浇,照样发芽。”

“还有啊,”茴香婆婆又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光窜得更高了,“那些被他们判为无用的东西,都得留着。狗尾巴草的种子磨成粉,掺在面里能吃,还能治拉肚子;被踩烂的月见草根,挖出来煮水,能安神;就连他们扔掉的发霉陈皮,晒干了烧成灰,撒在伤口上能止血。咱们繁星谷的人,从来不会浪费地里长出来的任何东西。”

窖洞口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阿隙从外面溜了进来,怀里揣着之前捡到的白芍的金疮药瓷瓶,悄悄塞给了白芍。她听见茴香婆婆的话,眼神动了动,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饼,是之前在归墟里藏的,递给了旁边一个饿得发抖的小孩。

茵陈在里间听着,咳出了一口带血的痰,却笑了一下。他想起二十六年前沈谷主死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地窖里,婆婆端着一碗红薯粥,对他说:“寨主,喝口热的,谷还得守。”二十六年过去了,粥还是那个粥,谷还是那个谷,人却换了一批又一批,可那股子从土里长出来的韧劲儿,从来没变过。

山茱萸抱着账本坐在茴香婆婆身边,开始重新记:野山药二十斤,怀山药十五斤,干月见草花瓣三筐,陈皮渣五斗……

半夏摸了摸怀里装着腐骨草汁的小瓷瓶,抬头看向窖洞口的方向,眼神冷了下来。远志攥紧了怀里的《沈氏食疗注》,又把匕首往腰里塞了塞。徐长卿喝完了碗里的粥,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站起来,走到了窖洞口,和巴戟天一起,守着那一线漏进来的血月的光。

茴香婆婆还在搅着锅里的粥,勺底磕在锅沿上,当当作响,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食者,生之本也。”她低声念着《沈氏食疗注》扉页的话,“谷可毁,食方不可毁,方在,则谷在。”

【第八十八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