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活劈开的青崖峰断口还在冒着凉气,谷里的石粉还没落定,香附的车驾就到了。
她只着一身七执律统一的月白常服,腰间挂着刻有“宣旨”二字的银牌,袖口绣着极淡的药草纹,是药典阁的标识。车驾是普通的青绸马车,没有合欢那般的珠光气,拉车是四匹凡间的黑马,马蹄上钉了铁掌。
茵陈单手撑着城楼的垛口,看着那辆马车停在谷口三十丈外。半夏刚给徐长卿止了血,从药庐里冲出来,袖中的毒粉捏得咯吱响,被茵陈用左手按住:“别急,她是来宣旨的,不是来杀人的。”
话音未落,香附已经下了车。她中等个子,面容平和:“繁星谷众听真:奉星辰法旨,药典阁令第叁拾柒号,药修管制令即刻施行。今日本执律亲临宣旨,限三日内遵行。”
“一,凡繁星谷境内野生、家种药材,一律归药典阁所有,三日内登记造册,悉数上缴通关司,私藏者以通敌论处;
二,凡持有《百草灵枢》《方剂精要》等沈氏相关典籍、古医八脉残卷者,按叛逆论处,处以极刑,典籍焚毁;
三,谷内药修三日内赴通关司参加药修资格考试,持证方可执业,无证者严禁接触药材,违者削去药籍;
四,凡私藏毒药、未经药典阁核准之古方、沈氏余孽所用之物,一经查出,连坐九族。”
“这怎么行?谷里的药材是大家的命根子!伤员要用药,冬天要备姜,妇人生产要备当归,全靠这些药材!缴了,大家喝西北风去?”(山茱萸)
“命根子?”香附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温度,“诗雨子治下,万物皆有归属。药材归药典阁,便是归属。至于伤病……”她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瓶丹药,丢给山茱萸,“这是药典阁特供的金疮药,足够治你谷里的伤兵。至于其他药材,自有通关司统筹分配,不会让你们饿死冻死。”
那瓶丹药滚到山茱萸脚边,瓶身刻着“药典阁制”四个小字,和党参当年献上的培元汤瓶子一模一样。山茱萸弯腰捡起来,指尖刚碰到瓶身,就觉得一股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窜。
这丹药里,掺了压制灵力的东西,和合欢刚才吞的培元丹是同一种路子。
“统筹分配?”茴香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我种了一辈子药,还轮到别人来告诉我该怎么种、怎么用?这陈皮是我秋天晒的,给娃止咳用的,你也要收?”
“这是规矩。药典阁核定,陈皮属于丙级药材,需统一收购。”
这时,白甲卫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拿着早就列好的清单,挨家挨户搜。山茱萸想拦,被一个白甲卫用刀背拍在肩膀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这是大家的药!你们不能抢!”
“抢?”香附终于往前走了一步,月白的衣摆扫过地上的石粉,“药典阁是秩序的主宰,取用万物,何来抢字?让开,否则按抗旨论处。”
“让她进来。”
茵陈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他单手扶着垛口,空袖筒在风里晃得厉害,脸色比断臂的伤口还白,却稳得像块石头。
白甲卫推开药库的大门,里面传来药材被翻倒的声音。
半夏站在药库门口,袖中的毒粉已经捏成了粉末。她看着那些药材被装车,看着自己珍藏了几十年的《百草灵枢》残卷被白甲卫从暗格里搜出来,扔在收缴的堆里。茵陈的左手按住她的手腕,力度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现在不是时候。记着,药在人就在。”
远志站在角落里,看着香附。三年前在训练营,香附也是这样,公事公办地宣读命令,把一个个不肯屈服的药修拖出去。那时候他觉得这很正常,秩序就该如此。他只觉得那平稳的声音刺耳无比。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刀柄上的执律徽记已经被他磨平了—。他想起哥哥说过:“香附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哪边。”
香附临上车前,袖口不经意地扫过地面,一个揉皱的小纸团滚到了山茱萸脚边。纸团上用极小的字写着:“速藏沈氏残卷,勿声张。”
山茱萸没注意到纸团,倒是路过一个捡药渣的小乞丐弯腰捡了起来,塞进怀里,快步走了。
香附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谷里的那株嫩黄色新芽。她的指尖在袖中动了动,那里藏着半页和天南星怀里一模一样的《百草灵枢》残页,是她多年前从药典阁的废纸堆里捡出来的。她想起自己在药典阁里看到的被篡改的伤寒脉原典,那些被焚毁的古方,合欢吞培元丹时麻木的表情,心里那点波动,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马车启动了,白甲卫跟在后面,马车上的药材堆得像小山,最上面就是那本被扔出来的《百草灵枢》残卷,书页被风吹作响,露出里面沈谷主手书的“药无贵贱”四个字。
风卷着药材的碎屑,飘在空中,像一场灰色的雪。
城楼上,辛夷的浑天仪又转了一格,指针直直指向血月的方向。血月比昨日又红了一分,边缘的黑气已经蔓延到了月面的三分之一,像是一只睁开的血眼,冷冷地看着谷里的这一切。
半夏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她低声对茵陈说:“我会把剩下的残卷藏起来,藏在禁地的最深处,他们找不到。”
“藏好。药在,谷就在。谷在,我们就还有翻身的一天。”
【第七十九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