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的第三日,繁星谷的清晨没有鸟叫。
风停在半空,连榕树最顶端的叶子都凝着不动。辛夷昨夜刚校准过的观星台上,铜制的浑天仪指针僵在原地,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黏住了。
戍守谷口的贯众是第一个看见金光的。他刚要敲响警锣,就看见金光里浮出一队人马:
为首的女人身穿胭脂红的对襟褙子,裙摆绣着百褶金边,发间插着一支点翠衔珠步摇,笑的时候眼尾的胭脂痣跟着颤。她骑的那匹白马,四蹄镀着金,走一步,蹄下的草就枯一片,连露水都凝成了冰碴。
是合欢。七执律里的特使,诗雨子放在明面上的刀。
警锣响彻山谷的时候,茵陈刚把断臂的袖口系紧。他跃上城楼的时候,看见合欢已经停在了谷口三十丈外。这个距离,恰好是旋覆护谷大阵的边缘。
“茵陈寨主,别来无恙呀。”
“诗雨子的狗,也配叫我名讳?”茵陈按住要拔刀的巴戟天。
合欢笑出了声,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的诏书,指尖轻轻一弹,诏书便悬在了半空,金光大盛。
“奉星辰法旨:繁星谷窝藏叛逆远志,私通归墟乱党药司,擅改天轨,违抗秩序。限三日之内,交出五味子、远志及沈氏余孽,焚毁禁地封印,迁入青石镇通关司辖下,受药典阁管制。倘敢不从,天兵一至,鸡犬不留。”
“远志,你哥哥要是知道你还活着,在归墟之刃里熬到了现在,该有多高兴。他为了找你,可是连命都搭进去了半条呢。”
“还有那位小公子。”合欢的视线飘向五味子,五味子正缩在紫苏身后,额角沁着细汗,“星辰大人说了,你体质特殊,跟着这群泥腿子可惜了。进了药典阁,保你一生衣食无忧,还能治好你梦里的毛病。”
“你放屁!”半夏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袖中的毒粉已经捏在了手里,“我家小公子也是你能觊觎的?滚回你的上界去,繁星谷不欢迎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狗。”
合欢也不恼,只是轻轻抬了抬手,身后一个白甲卫立刻递上一个白玉匣子。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鎏金的令牌,上面刻着“通关司·特准”五个字。
“这是给你们最后的机会。”她把令牌往地上一抛,“三日后我来取人。要是交不出…”她抬眼扫过谷里刚冒出新芽的药田,笑意凉了半分,“我就把这些草药,连同种草药的人,一起烧干净。对了,忘了告诉你们,断痕将军已经在归墟布下了天罗地网,那个叫药司的杂种,下次可没那么好运了。”
说完,她一扯缰绳,白马转身,金光跟着她缓缓退去。
金光散了,贯众弯腰捡起那块令牌,刚要递给茵陈,半夏一把夺过来,指尖灵力一吐,令牌瞬间化成了齑粉。
“烧了也好。”茵陈望着合欢消失的方向,“三日后…怕是要有一场硬仗。巴戟天,加固城楼。旋覆,补全大阵。半夏,把腐骨草全撒在谷口。远志,你带人去清点伤药。”
“寨主,我去探敌营。”徐长卿上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我跟你一起去。”远志开口,“我认得我哥哥的路数。”
茵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时,沉香忽然指着天空,声音发颤:“你们看,血月……”
众人抬头,只见东方的天际线上,一轮暗红色的月亮正缓缓爬上来,比昨日又红了一分,边缘还带着一圈诡异的黑气。
远处树林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灰布旧衣的身影缩了缩脖子,看着谷口的动静,指尖摩挲着怀里半卷《百草灵枢》的残页,最终转身,消失在了更深的林子里。
风又吹起来了,带着枯草和冷香的味道,吹过谷里每一株瑟瑟发抖的药草,吹过城楼上紧握刀柄的手,吹过辛夷观星台上僵住的浑天仪指针。
三日之期,开始了。
【第七十六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