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星焚密信

后山的夜风比谷里大一些，吹得灌木丛沙沙作响。天南星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正在地上挖坑。他的动作很熟练，先用木棍松土，再用手把碎土拨开，很快就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浅坑。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包好的信，放进坑里，然后开始回填泥土。填平之后，又用手把表面的土抹匀，撒上几片枯叶和碎草，让那块地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他第四次在这里埋信了。第一次是两个月前，那时候他的手还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填完土之后他在原地蹲了很久，直到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才敢站起来离开。第二次和第三次，他的手不再抖了，心跳也平稳了许多，他甚至开始留意一些细节。

埋信的位置要避开树根，回填的土要用旁边的浮土而不是坑底的原土，离开的时候要倒退着走几步，用自己的脚印盖住来时的痕迹。这些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没有人教他，他也不敢问任何人。

今天是第四次。他的动作已经流畅得像做过一百次一样。填土、抹平、撒枯叶、后退、掩盖脚印，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地面，确认看不出任何破绽，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看到了素馨。

她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站着，像一棵长在夜色里的树。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天南星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跑、解释、否认、把她也拖下水。但所有这些念头都在接触到素馨目光的那一刻消失了。因为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质问的人，更像是在看一个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你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埋信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素馨的声音不大，“那天晚上你从这里回去的时候，鞋底沾了红土。繁星谷里没有那种土，西坡那边也没有。我第二天白天来看了一眼，找到了你埋信的地方。我没有动那封信，又原样放了回去。”

“你跟踪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素馨说，“我只是每天晚上来看一眼。你埋信的频率大概是半个月一次，每次都在后半夜。我不用每天守着，隔几天来看一次就够了。”

她甚至不需要专门盯着他，她只是顺便看着，就像看一株注定会枯萎的花，等着它落到该落的地方。

“你告诉别人了吗？”天南星问。

“还没有。”

“为什么？”

素馨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因为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天南星没有说话，等着她问。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被发现的后果？”

天南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泥土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想过。但我也想过了另一件事，我在繁星谷七年了。七年。我打扫药庐，搬运货物，守夜巡山，从来没有偷过懒，从来没有抱怨过。但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他们记得徐长卿远志，和五味子那几个小孩，甚至记得那个只会炸丹炉的绞股蓝，但没有人记得我。我站在人群里和不站在人群里，没有任何区别。”

他抬起头来，看着素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参杂着一丝疲惫：“我只是想让有人能看到我。哪怕是通过这种方式。”

“我记住你了。”

“你叫天南星，七年前春天来的繁星谷，来的那天穿着一件灰色的破袄，背着一个小布包袱，包袱里装着几块干粮和一包草药种子。你来的时候没有人迎接你，是你自己走到药庐门口，问了一句：这里还收人吗。”

“你第一天晚上睡在药庐的柴房里，第二天早上被当归发现了，他给你安排了一间屋子。那间屋子在谷西第三排，门口有一棵枣树。”

天南星呆呆地站在那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素馨说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补了一句：“你以为没有人记得你，但其实有人记得。只是你从来没有问过。”

天南星低下头，月光照在他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疤痕，是他小时候留下的。

“那封信，我不会再埋了。”

“那已经埋下去的呢？”

“我会挖出来，烧掉。”

素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和来时一样轻，像是从来没有在这里停留过。

第二天清晨，有人在药庐门口的香炉里发现了一堆烧过的灰烬。没有人知道那是谁烧的，也没有人知道烧的是什么。只有素馨路过的时候，往香炉里看了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走她的路。

【第六十六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