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蒿那间土屋的艾草味还没散尽,孙老板的商队就到了。
这支商队比往常晚了五天。按照惯例,他们每个月月中会途经繁星谷,补给淡水、休整牲口,同时带来一批谷中急需的盐、布匹和铁器。秦艽早在七天前就开始等了,因为谷里的盐已经见底,铁器的库存也撑不了多久。迟到的每一天,山茱萸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所以当商队的驼铃声终于在谷口响起时,秦艽几乎是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孙老板走在队伍最前面,牵着一匹灰驴,驴背上驮着两只鼓囊囊的麻袋。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了边的草帽,看上去和沿途任何一个赶脚的商人没什么区别。但跟在他身后的车队,却比往常少了将近一半。
秦艽的目光扫过那支缩水的队伍,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谨慎:“孙老板,路上不顺?”
孙老板摘下草帽,扇了扇风,露出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他没有立刻回答,先回头吆喝了一声,让伙计们把牲口拴好、货物卸下来,然后才走到秦艽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是不顺,是不敢走快。”
秦艽把他领到茴香婆婆的粥铺,要了两碗热粥、一碟咸菜。孙老板端起碗来喝了两大口,缓了口气,这才开始说路上的见闻。
“这次我们从北边下来,绕了远路。”他用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咸菜,“本来走青石镇那条官道最近,但那条路现在走不通了。”
“走不通?”秦艽放下筷子,“怎么回事?”
“诗雨子在青石镇设了一个通关司。”孙老板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凡是过往商队,必须凭通行凭证才能过关。没有凭证的,货物扣下,人带走审查。我听说光是上个月,就有四支商队在青石镇被扣了,有两支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秦艽的眉头皱了起来:“通行凭证?什么东西?”
“一张盖了诗雨子印章的纸。”孙老板放下筷子,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上头写着商队的名称、人数、货物清单、往返路线、预计行程时间。每过一个关卡,都要盖章核验。路线和申报的不符,罚;货物和清单对不上,罚;行程时间超了,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得交钱。一张凭证,五两银子。有效期三个月。”
秦艽沉默了片刻。五两银子对于一支小商队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对于那些原本就不富裕的散户商人来说,这笔钱几乎等于断了他们的生计。
“所以你们绕路了?”
“绕了。”孙老板点了点头,“多走了三天山路,牲口累倒了两匹,但至少人和货都过来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看着秦艽:“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另一支商队,他们是从南边过来的,说是南边也在搞同样的东西。不叫通关司,叫登记所,但意思是一样的,要登记、要审批、要交钱。他们说,诗雨子最近在推行一套三界流通规范化的新政,先在几个要紧的关口试行,顺利的话,下半年就要全面铺开了。”
“全面铺开?”秦艽的声音沉了下来。
“全面铺开。”孙老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没有再说话。
秦艽坐在那里,手指搁在桌沿上,没有动。粥铺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桌上几个伙计吃饭的声响和碗筷碰撞的叮当声。
过了好一会儿,秦艽才开口:“孙老板,这批货里有没有盐?”
“有。但比往年少了一半。”孙老板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青石镇的盐价涨了三成,而且限购。我磨了半天,也只拿到往常一半的量。铁器更别提了,一把锄头涨了快两倍,我没敢多拿。”
“够用就行。”秦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歇着,我去找茵陈寨主说一声。”
他走出粥铺的时候,我在门口正好撞见他。他的脸色不太好。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有空的话,晚上来议事厅一趟。”
他没有等我回答,就大步往茵陈的院子走去了。
那天傍晚,议事厅里聚了七八个人。茵陈坐在主位上,秦艽把孙老板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他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最先开口的是积雪。她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通关司、登记所、通行凭证,这套东西不是冲着商队来的。商队只是被波及的第一批人。如果诗雨子真的把三界流通规范化全面铺开,接下来被卡住的就是物资、情报、人员往来。到时候,繁星谷就算没有被围,也会被困住。”
款冬接了一句:“那我们能不能赶在全面铺开之前,多囤一批货?”
“囤不了。”山茱萸从账册上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谷里的存银本来就不多,上次采购已经花掉了大半。而且就算有钱,孙老板也说了,盐限购,铁器涨价,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又是一阵沉默。
茵陈坐在椅子上,左手搁在扶手上,断臂的空袖筒垂在身侧。他听完所有人的话,没有立刻表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诗雨子这套东西,不是针对繁星谷一家。他们是在织一张网,把所有不在他们掌控之内的东西都兜进去。通关司是网眼,通行凭证是网线。网织好了,什么时候收,是他们的事。”2
茵陈:“诗雨子不是在打仗。他们在盖房子。一块砖一块砖地垒,一根梁一根梁地架。通关司是其中一块砖,通行凭证是另一块。你要是冲上去砸那块砖,藏在暗处的人就会趁机把梁给架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但我们不是鱼。网来了,可以不往里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从明天开始,谷里的物资统一调配,所有非必要的消耗减半。秦艽,你跟孙老板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开辟一条新的进货路线,不走青石镇,也不走任何设了通关司的关口。钱不够的事,我来想办法。”1
茵陈:鱼才会往网里钻。我们是鸟
秦艽点了点头。
散会之后,我走出议事厅。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谷中草木的气息,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那道设在青石镇的通关司,像是一根针,扎进了繁星谷与外界的联系之中。针眼下垂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握在诗雨子的手里。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点亮油灯,翻开说书本,写下了今天的记录。然后我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窗外没有月光。谷口的方向传来守夜人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沉稳,像是这座谷还在正常地呼吸。但我知道,从明天开始,很多东西都会不一样了。
【第五十九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