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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斛下山

繁星药引录

素馨那碗花在我门口蔫透之前,石斛下山了。

这个消息是川芎跑过来告诉我的。

“石斛下山了,从后山那个洞里,他自己走下来的。”

我放下手里的书,跟着川芎往后山走去。一路上川芎断断续续地给我补了前因:石斛在繁星谷住了十几年,但几乎没有人见过他。他住在后山一处隐蔽的石洞里,洞口长满了石斛草,一年到头挂着藤蔓,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不会发现那里有个洞。他每隔几个月会托人带一些药材下来交给茴香婆婆,换取基本的粮食和生活用品,除此之外,他从不主动与任何人接触。

“茵陈寨主去请过他几次,请他下来住,他都拒绝了。”川芎边走边说,“他说他在上面待着挺好,下来了反而不习惯。这次他自己走下来,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我们赶到谷口的时候,石斛已经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面容清癯,颧骨很高,皮肤带着常年待在荫蔽处的那种苍白。他的面前放着一个不大的布包袱,包袱角上沾着些许泥土,显然是从洞里带下来的。

茵陈坐在他对面,积雪和款冬站在一旁。周围还聚了几个听到消息赶过来的人,但都保持着一段距离,没有围得太近。

石斛正在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长期不怎么说话的人特有的缓慢和谨慎:“北边的情况,比你们知道的要严重。”

茵陈没有打断他,示意他继续说。

“诗雨子在北边调集的人手,不只是冲着归墟去的。”石斛说,“他们在归墟外围设了三道封锁线,把残灯会和隙瞳族的活动区域压缩到了极限。残灯会的人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能突破封锁线出来了,隙瞳族也被迫收缩到了归墟更深处。但这只是表面上的目标。”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面前的水碗喝了一口,“真正的目标,是你们。”

这句话并不新鲜,远志在演讲中已经说过同样的话。但从石斛口中说出来,分量似乎又重了几分。毕竟远志是逃出来的;而石斛是隐居了十几年的人,他不下山则已,下山必然是看到了某种确凿的证据。

“我在山上能看到一些东西。”石斛说,语气依然平淡,“后山的视野很好,天气晴朗的时候,可以看到百里之外的地形。最近一个月,我陆续看到西北方向有几批人马在移动,不是商队,不是行人。他们的行进路线非常规整,间距、速度一致,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走。那是诗雨子的行军方式。”

“昨天晚上,我看到了一处火光。位置在青石镇以北大约四十里的地方,规模不大,但燃烧的时间很长,不像是普通的篝火或失火。我判断,那是诗雨子的一处前置哨站被烧了。”

“被谁烧的?”茵陈问。

石斛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能烧掉诗雨子的前置哨站,说明有人比我们先动手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茵陈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你下山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些?”

“不全是。”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布包袱:“我下山来,是想告诉你们,如果诗雨子真的打过来了,不要指望归墟那边能及时援手。残灯会自顾不暇,隙瞳族不会为了外人拼命,渡头帮只会两头赚钱。你们能依靠的,只有你们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把布包袱背到肩上,看了茵陈一眼:“消息我带到了。我回去了。”

“不留下来?”茵陈问。

“不了。”石斛说,“上面清净。而且,万一真的打起来,我在上面能看到更多东西。到时候,我会用烽火给你们传信。”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人群渐渐散去。我站在原地,看着石斛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山上的小路尽头。

“他下来就为了说这几句话?在山上待了十几年,就为了告诉我们‘别指望别人’?”

“也许正是因为他在山上待了十几年,才看得比我们清楚。”我说。

川芎想了想,没有反驳。

“石斛下山了。他在后山住了十几年,从不主动与谷中人接触。今天他自己走下来,带了一个消息:诗雨子在北边的调动规模比我们知道的要大,他们在归墟外围设了三道封锁线,残灯会和隙瞳族都被压制住了。他还说,昨晚青石镇以北四十里处有一处诗雨子的前置哨站被烧了,不知道是谁干的。”

“他说,如果诗雨子打过来了,不要指望归墟能援手。我们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他说完就回去了。他说上面清净,而且万一真的打起来,他在上面能看到更多东西,可以用烽火给我们传信。”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在山上隐居了十几年、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的人,是怎么认出诗雨子的行军方式的?他以前见过诗雨子吗?还是说,他上山隐居之前,跟诗雨子有过什么交集?”

“石斛的身上,大概也藏着一些没有说出来的故事。就像谷里的每一个人一样。”

【第五十六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