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志的演讲

各位繁星谷的同志们。

我叫远志。没有姓氏，没有故乡，没有家人。三个月前倒在你们谷口的那个人就是我。今天我能站在这里说话，是因为你们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你们给我药，给我吃的，给我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你们没有问过我从哪里来，没有问过我做过什么事，甚至没有问过我值不值得被救。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但我今天要说的，不是感谢。

我今天要说的，是关于诗雨子的事情。是关于我为什么会被自己亲手养大的人追杀，是关于我为什么浑身是毒地倒在你们谷口，是关于那个被你们叫做“诗雨子”的组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是在诗雨子的训练营里长大的。那个地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我从记事起就在那里，和几十个跟我一样的孩子一起，每天接受训练。训练的内容包括格斗、暗杀、毒药识别、情报搜集，以及如何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他们告诉我们，我们是诗雨子的刀。刀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服从。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被带出去执行任务。任务是清除一个被认为“具有不稳定因素”的散修聚居点。我们到达的时候，那些人正在吃晚饭。他们看到我们，以为是路过的旅人，还招呼我们一起坐下吃。带队的人没有给他们任何解释的机会。整个过程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就已经结束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碗筷和洒了一地的饭菜，心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麻木，是空的。那种空，比恐惧更可怕。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开始单独执行任务。我杀过人，放过火，销毁过证据，清除过“不稳定因素”。每一次完成任务之后，我都会在报告上签字，然后领下一份任务。没有人问我感受如何，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刀不会问自己愿不愿意。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变成一个没有名字、没有面目的工具，在某一次任务中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三年前，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开始怀疑我所做的一切。

那次的任务是清除一个叛逃者。叛逃者曾经是诗雨子的中层人员，掌握了不少内部信息。我追踪了他整整半个月，最后在一片废弃的矿区里找到了他。他受了伤，跑不动了，靠在一块石头上，看到我来了，没有逃跑，也没有求饶。他只是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吗？因为我去查了一件事，三百年前的那场清洗，最初的起因到底是什么。”

我当时应该直接动手的。但我没有。我问他：“你查到了什么？”

他笑了一下，说：“我查到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必须清除的威胁’。那场清洗的起因，只是因为当时的掌权者觉得那些人不听话。不听话，就要被清理掉。就是这么简单。三百年来，所有的理由、所有的说辞、所有的‘为了秩序’全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刀没有落下去。他看着我，又说了一句话：“你也是被他们捡回来的吧？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也许就是被诗雨子清洗掉的人？他们杀了你的父母，把你捡回来养大，把你训练成一把刀，然后让你去杀那些跟他们一样的人。”

那天晚上，我没有杀他。我放走了他。我回到诗雨子之后，在报告里写的是“目标已清除”。这是我第一次撒谎。也是最后一次。因为从那以后，我就被盯上了。

我哥哥，对，我有一个哥哥，他也是诗雨子的人，而且级别比我高，他发现了我的报告有问题。他没有声张，而是暗中调查了我三个月。三个月后，他掌握了足够的证据，然后亲自带人来抓我。他给我安的罪名是“通敌叛逃”。他没有给我任何辩解的机会，甚至没有给我一个痛快。他给我下了三种毒，每一种都是当归当年亲手调制的配方，被封存在诗雨子的刑律司里，专门用来处置叛徒和内鬼。他要让我慢慢地、痛苦地死去，作为对其他人的警告。

我逃了出来。我拖着中了三种毒的身体，凭着最后一点意识，找到了繁星谷。我倒在你们谷口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但你们把我救了回来。

我这三个月没有说话，不是因为我不想说，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相信我，不知道你们知道我的过去之后，还会不会让我留在这里。但今天我决定说出来，因为有些事情你们必须知道。

诗雨子已经在往北边调人了。他们调人的目标，不是归墟，是你们。因为繁星谷是三界之中最后一个拒绝接受诗雨子监管的地方。只要繁星谷还存在一天，诗雨子的“绝对秩序”就永远有一个缺口。他们不会容忍这个缺口存在太久。我哥哥，那个给我下毒的人，他现在就在归墟之刃。如果他出现在繁星谷附近，那就说明诗雨子对这里的行动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我知道我说这些，会让你们感到恐惧。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恐惧不可耻。我七岁那年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吓得尿了裤子。那不可耻。可耻的是因为恐惧而放弃抵抗。我在诗雨子待了二十多年，我见过他们最强大的武器，也见过他们最脆弱的破绽。诗雨子的力量建立在恐惧之上，他们让所有人都害怕他们，所以没有人敢反抗他们。但只要有人开始反抗，只要有人让他们看到，他们不是不可战胜的，他们的根基就会开始动摇。1

繁星谷就是那个“只要有人开始反抗”的地方。你们收留了无家可归的人，你们救治了素不相识的人，你们为了保护彼此不惜把自己累倒、熬垮、弄得满身是伤。这些事情，在诗雨子看来是“无序”的，是该被清除的。但在我看来，这才是人该有的活法。1

我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只是一个被诗雨子养大又被诗雨子抛弃的人。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宁可死在这里，死在你们中间，也不愿意回到那个没有名字、没有温度的鬼地方去。

如果诗雨子要来，那就让他们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呢？

【第五十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