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枳实破门

繁星药引录

白芍输血救人的事在谷里传了两天,就被另一件更响动的事盖过去了。

那天下午,一声巨响从谷东传过来,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木头上。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中间夹杂着一个人的怒吼,声音嘶哑,像是憋了很久的火气终于炸开了。

我正在茴香婆婆的粥铺里喝一碗绿豆汤,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正好和旁边桌的茯苓对了一眼。茯苓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又是枳实。走,去看看。”

我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枳实站在药庐东侧那间存放干药材的小木屋前,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粗木棍,面前的木门已经被他砸出了一个大窟窿,木屑散了一地。

他手里的木棍又举了起来,正要砸向门框剩余的部分。

“够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不高,但很稳。

枳实的手僵在半空中。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当归从后面走了过来,步伐不快不慢,手里还端着一杯没有喝完的热茶。他走到枳实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眼那扇被砸得面目全非的木门,又看了一眼枳实手里那根木棍,然后把目光落在了枳实的脸上。

“砸完了?”他问。

枳实没有说话。

当归爷爷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说:“砸完了就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枳实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手里的木棍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最终,他迈开步子,跟着当归爷爷的背影走了过去。

我跟了上去,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到当归爷爷在谷中大榕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枳实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说吧,为什么砸门。”当归爷爷的语气很平静。

枳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那间屋子里的药材,是留着给谷里人过冬用的。我今天去清点的时候,发现少了好几味。我问山茱萸,他说那些药材根本没有入库,采购单上有,但货没到。孙老板的商队在路上被人截了。”

当归爷爷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批药材里有一味白芷,是巴戟天他们练功必备的活血药。如果没有白芷,入冬之后那些练武的人旧伤复发,就只能硬扛。还有一味防风,是贯众他们巡山回来驱寒用的,少了防风,冬天巡夜的人回来,寒气逼进骨头里,以后年纪大了连路都走不稳。”

枳实的声音越说越低,但那种压抑的愤怒并没有消散,而是转化成了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我不是不知道外面在乱。诗雨子的人在调兵,归墟那边出了变故,商路被截,物资短缺,这些我都知道。但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站在那间空了一半的药材屋里,对着少了的账目发愣。我连一扇门都守不住,我还能守住什么?”

他说完之后,低下了头。

榕树上传来几声鸟鸣,风吹过头顶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当归爷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枳实,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以为那扇门是你砸坏的?”

“那扇门是我让人修的。”当归爷爷说,“去年冬天,我发现那间屋子的门框有点歪了,关不严实,就让辛夷去修。辛夷看了一下,说门框的木料已经老了,修也修不了多久,最好换一扇新的。我说那就先凑合用着,等今年秋天再换新的。”

他顿了顿,看着枳实的眼睛:“你刚才砸的那几下,确实把门板砸穿了。但你有没有注意到,门框被你砸了几下之后,反而正了?”

“你心里有火,这很正常。”当归爷爷的语气依然平静,“外面的事情不顺利,谷里的物资在短缺,你觉得自己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这种憋屈的感觉,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砸了那扇门,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枳实没有回答。

“你砸了门,明天还得修。修好了门,你还得面对那间空了一半的药材屋。你不可能把所有让你不满意的东西都砸一遍,然后指望世界自己变好。”

当归爷爷站起来,拿起茶杯,拍了拍枳实的肩膀:“你有力气,这是好事。但力气要用在对的地方。与其砸门,不如去想想怎么解决那批短缺的药材。是派人去别的商路采购,还是自己在谷里种植替代的品种,还是想办法从归墟那边搞到货源,办法总比困难多。但前提是,你得先把手里那根木棍放下。”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枳实一个人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空空荡荡的石桌面。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那根木棍靠在榕树根上,然后朝那扇被砸坏的门走去。他没有再砸。他蹲下来,开始一块一块地捡地上的木屑,把它们归拢到一堆。

那天傍晚,我路过那间药材屋的时候,看到那扇被砸坏的门已经被一块旧木板临时封住了。封得不算好看,木板的大小不太合适,边缘还露着缝隙,但至少能挡风了。

枳实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地嚼着。他的脸上还有几道没来得及洗掉的灰痕,但他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

我没有跟他说话,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我的路。

回到住处,我点亮油灯,翻开说书本,写道:

“枳实今天砸了一扇门。因为他发现谷里短缺了好几味药材,商路被截了,货送不进来。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着急,于是他把怒火发泄在了一扇木门上。”

“当归爷爷没有骂他。只是让他坐下来,跟他说了几句话。最后枳实自己把地上的木屑捡了起来,用一块旧木板把门封好了。”

“我想,愤怒本身不是坏事。重要的是愤怒之后,你选择做什么。”

我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窗外传来夜风穿过榕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那扇被临时封住的木门,在夜色中静静地立着,挡住了外面的风。

【第四十四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