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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术煎药

繁星药引录

栀子送我的那包香粉,我用了好几晚都没用完。每天晚上回到住处,点上一小撮,清甜的香气在屋里慢慢散开,一整天的疲惫就像被水冲刷过一样,缓缓地退去。

但谷里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白术已经连续熬了五天了。这件事我一开始并不知道,因为白术这个人,从来不会主动告诉别人他在做什么。他每天的生活轨迹简单到乏味,药庐、病舍、住处,三点一线。他不会像朱砂那样搞出大动静,秦艽那样穿梭于各种场合,也不会像远志那样身负秘密、引人注目。如果你不去刻意留意,你几乎不会注意到他已经连续熬了多少个夜的人。

我是从茯苓那里听说这件事的。

那天下午,我在伙房门口碰到茯苓,她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粥,小心翼翼地往药庐的方向走。我随口问了一句:“给谁送的?”

“白术。”茯苓说,“他又没吃午饭。”

“又?”

茯苓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我:“你不知道?他已经连着熬了好几天了。前几日谷外村子里送过来几个病人,说是得了什么怪病,浑身发热,上吐下泻,送到地榆那儿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脱水脱得神志不清了。地榆看了一下午,没找出病因,就去把白术叫了过来。白术到了之后,翻了不少书,又给几个人挨个把了脉,最后开了一个方子。”

“什么方子?”

“不知道,反正挺复杂的。”茯苓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这几天一直在药庐里煎药,一天要煎好几锅,煎好了就送到病舍去,喂那几个病人喝下,然后守在旁边观察反应,调整下一剂的配比。前几天夜里我路过药庐,看到灯还亮着,我以为他忘了灭,推门进去一看,他还坐在炉子前面,手里捧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药典,眼睛熬得通红。”

“那碗粥我昨天就送过一次了,他放在旁边,一直没顾上喝,放到凉透了也没动一口。我今天重新熬了一碗,盯着他喝完才走。”

我没有再接话。茯苓端着粥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井边碰到了地榆。她正在打水,看到我过来,主动开口说了一句:“你听说白术的事了?”

“听说了。”我说,“他还在熬?”

“熬。”地榆把水桶提上来,放在井沿上,直起腰来,“昨天半夜我去病舍查房的时候,看到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我没叫醒他,给他披了件外衣就走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那几个病人的情况已经好转了,烧退了,腹泻也止住了。再调理两天,应该就能回去了。白术自己反倒累倒了。”

“累倒了?”我心头一紧。

“也不算倒,就是有点撑不住了。”地榆说,“今天早上我去药庐的时候,看到他靠在椅子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我让他回去休息,他说‘等这锅药煎完’。我说‘药我来看着’,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动。”

地榆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他那个人,就是这样的。病人的事情没处理完之前,你跟他说什么都没用。他不是不信别人,他是怕自己一走开,万一出了什么变故,来不及补救。”

“那几个病人知道白术为了救他们,熬了好几天没合眼吗?”

地榆想了想,说:“大概不知道吧。白术又不是那种会跟病人说‘我为了你熬了好几个晚上’的人。他只会把药煎好,端到病人面前,说一句‘喝了’,然后把空碗收走。”

后来我又从茴香婆婆那里听到了一些细节。她说白术这几天吃的饭,都是她做好送到药庐去的。有时候送过去的时候他在忙,她就放在旁边的桌上,等他忙完了自己吃。但她后来去收碗的时候,发现有些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过。

“我问他是不是我做的菜不合胃口。”茴香婆婆说,“他说不是,只是不饿。”

“不饿。”茴香婆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心疼,“一个人连续熬了好几天,怎么可能不饿?他是忙到忘了饿。”

最后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画面的,是五味子。

那天晚上,我在榕树下碰到五味子。他一个人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我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他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今天下午去药庐送东西,看到白术叔叔在煎药。他坐在炉子前面,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他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睡着。但那把蒲扇一直没有停。”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发现我。后来他站起来去拿药材的时候,扶了一下桌子,扶了好一会儿才松手。”

五味子低下头,用狗尾巴草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紫苏姐姐,白术叔叔会不会累坏?”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想了想,说:“会。但他不会停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那几个病人的命,比他自己的休息更重要。”

五味子没有再接话。他低着头,手里的狗尾巴草在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那些圈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起,像是一张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网。

回到住处,我点亮油灯,翻开说书本,写道:

“白术连续熬了五天,照顾几个从谷外送来的病人。这些事情不是他告诉我的,是茯苓、地榆、茴香婆婆和五味子一人一句拼出来的。他自己什么都没有说。”

“地榆说,病人好转了,白术自己反倒累倒了。茴香婆婆说他忙到忘了饿。五味子看到他扶着桌子站了好久才松开手。”

“但他手里的蒲扇一直没有停过。”

我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窗外的夜色很深,药庐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第四十二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