苁蓉的身世像一粒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荡了好几天的涟漪。但繁星谷的生活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心事而停下脚步,日子还是要过,药草还是要收,巡山的队伍还是要每天按时出发。
而东厢房那个年轻人,在醒来的第五天,终于第一次开口说话了。
他叫远志。那天下午,我正在百草堂前厅帮白术分拣药材,忽然听到东厢房那边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白术吓了一跳,手里的簸箕差点翻在地上。我放下手里的活儿,快步往东厢房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到的一幕让我愣住了。
远志半靠在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距。他正盯着地上摔碎的药碗,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懊恼,又像是抱歉。忍冬站在床边,弯着腰,正在收拾地上的碎片,动作不急不躁,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对不起。”远志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话的人忽然开口,声带都有些生锈了,“我不是故意的……手没拿稳。”
忍冬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没事,一个碗而已。茴香婆婆那儿多得是,摔了再去拿就是了。”
她把碎片收拾干净,又倒了一杯温水递给远志:“先喝点水。你刚醒不久,嗓子还没恢复,别急着说太多话。”
远志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有些发抖,那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身体的虚弱。他体内的毒虽然清了,但元气亏空得太厉害,短时间内根本恢复不过来。
忍冬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有急着离开。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既不盯着远志看让他感到不适,也不刻意找话题缓解沉默,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那里,像一株悄然开放的忍冬花,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过了一会儿,远志主动开口了。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忍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们不应该救你吗?”
“一般人不会救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远志说,“尤其是……我身上还带着那些东西。”
他没有明说“那些东西”是什么,但我们都心知肚明。他指的是那些毒,那些只有诗雨子才有的毒。
忍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远志抬起头,看着她。
“我刚来繁星谷的时候,也是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忍冬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时候我比你还惨。你至少还有一身衣服,我当时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被人扔在谷口,像一袋垃圾。”
“是谁把你伤成那样的?”远志问。
忍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继续说:“当时把我捡回来的是党参爷爷。他给我熬了三个月的培元汤,才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我醒过来之后,问他为什么要救我。我跟你不一样,你是不小心闯进来的,而我是被人故意扔在那里的。救我,就意味着惹上麻烦。”
“党参爷爷是怎么说的?”
忍冬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说:‘救你需要理由吗?你躺在我面前,快死了,我有能力救你,那我就救。至于你以后是好人还是坏人,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只管当下能不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远志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还未完全消退的毒斑,良久没有说话。
忍冬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已经空了的杯子,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
“你不需要现在就决定要不要相信我们。”她说,“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想。等你觉得可以信任我们了,再告诉我们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被追杀。在那之前,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好好养伤。”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对了,我叫忍冬。金银花的那个忍冬。你要是夜里不舒服,就让巡夜的人来叫我,我住在西边第三间。”
她说完就走了,步伐轻盈,像一阵风。
远志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眼神里的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些。
我站在门外,目睹了整个过程,心里对忍冬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后来我从别人那里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了忍冬的故事。
她确实是被“扔”在谷口的。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的忍冬比现在年轻几岁,被人装在一条麻袋里,扎紧了袋口,丢在了繁星谷入口的石板路上。巡夜的人发现麻袋的时候,还以为是谁丢掉的垃圾,踢了一脚才发现里面有动静。
打开麻袋之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麻袋里的忍冬浑身是伤,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有些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腐臭的气息。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贴着封条,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了。
党参爷爷后来私下里跟当归爷爷说过,他行医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伤成那样还活着。“她活下来,靠的不是我的药,是她自己的意志。”
忍冬在床上一躺就是半年。那半年里,她反反复复发烧、感染、好转、再发烧、再感染……有好几次,连党参爷爷都觉得她撑不过去了,但她每次都咬牙挺了过来。
等到她能下床走路的那一天,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党参爷爷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党参爷爷赶紧把她扶起来,说:“你这是干什么?”
忍冬说:“我没有家人,没有来处,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这三个头,是我欠您的。以后您有任何差遣,我万死不辞。”
党参爷爷叹了口气,说:“我不要你万死不辞。我要你好好活着。”
从那以后,忍冬就留在了繁星谷。她没有拜任何人为师,但跟着党参爷爷学了培元固本之术,跟着当归爷爷学了诊脉开方,跟着半夏奶奶学了外伤处理,甚至还跟着茴香婆婆学了一些食疗的方子。她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一切能学到的东西,然后用这些东西去照顾别人。
谷里的人都说,忍冬是天生的医者。
不是因为她的天赋有多高,而是因为她对病人的那种耐心和温柔,是装不出来的。
她给病人换药的时候,动作总是特别轻,生怕弄疼了对方。她会一边换药一边跟病人聊天,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今天天气真好、茴香婆婆的粥铺新腌了一坛咸菜、后山的那棵桃树开花了…让病人的注意力从疼痛上转移开。她还会记住每一个病人的口味偏好,给这个多加一勺糖,给那个少放一点盐,细致得让人心里发暖。
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对病人这么好。
她想了想,回答说:“因为我躺在床上的那半年,最害怕的不是疼,是孤独。那种浑身都疼、但又没有人跟你说话的感觉,比死还难受。所以我不想让别人也经历那种感觉。”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一个摔伤了腿的年轻巡山队员换药。那小伙子疼得龇牙咧嘴,但忍冬一边轻轻地包扎,一边跟他聊着昨天在山里看到的一窝野兔崽子,小伙子的表情渐渐放松了下来,甚至笑了起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医术可以救人,但真正治愈一个人的,是有人愿意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坐在他身边,陪他说说话。
这才是忍冬最厉害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又路过东厢房。
透过窗户的缝隙,我看到忍冬正坐在远志的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
“这是茴香婆婆用小米和山药熬的,加了点红糖,不苦的。”她说,“你喝一点,对胃好。”
远志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碗。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然后他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紧绷的、戒备的神情,像冰块一样融化了一点点。
“好喝。”他说。
忍冬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你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我悄悄离开了窗口,没有打扰他们。
头顶的月亮很圆,洒下一地清辉。
我忽然觉得,繁星谷的夜晚,其实也挺温柔的。
尽管外面的风暴正在酝酿,但只要还有人在深夜里为一碗粥而微笑,这座山谷就还没有输。
【第十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