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笫四十四章

借少年一寸温柔

笺藏心头字,秋声预桂香

清晨的薄雾还缠在旧巷的瓦檐上,淡淡的水汽裹着草木的凉,落在窗沿。苏晚卿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只是浅淡的鱼肚白,没有刺眼的日光,安静得只剩檐下偶尔坠下的露水轻响。

昨夜睡得踏实,枕边那枚刻着她名字的玉章静静躺着,触手温润。她伸手轻轻握在掌心,冰凉的玉质缓缓被体温烘热,心底跟着一同软下来。

这几日日复一日的规律,竟让她生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安稳。从前漂泊在外,每一次入睡都要下意识确认周遭环境,不敢全然放下戒备;可住在这座院子里,有沈知聿在,她连梦里都不必紧绷心神。

缓缓起身,披上轻薄的针织外衫,她推开房门。

楼下已经传来动静。

沈知聿应当是去了院子,隐约听见洒水壶落在青石板上的轻响。苏晚卿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木阶微凉,踩上去发出细微柔和的咯吱声。

推开厅堂通向庭院的门,晨间薄雾扑面而来。

沈知聿站在桂花树旁,一手提着白瓷洒水壶,弯腰细心浇灌树根。晨光穿透薄雾,在他肩头落上一层朦胧柔光,黑发沾了细小的水珠,添了几分清润的柔和。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立刻回过头,眼底漫开浅淡笑意,放下水壶朝她走来。

“怎么醒得这么早?还没到准备早餐的时间。”

苏晚卿走到他面前,自然而然伸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轻轻贴在他干净的衬衫上,鼻尖萦绕着露水与青叶的淡香。

“醒了便睡不着了。”她小声说道,“看见你不在房里,就下来寻你。”

沈知聿抬手,指尖轻轻擦去她鬓边沾着的一点薄雾水汽,掌心温热,熨帖她微凉的肌肤。

“昨夜睡得安稳吗?”

“嗯,一夜无梦。”

他轻轻揽住她,目光落向身侧长势繁茂的桂花树,枝叶在薄雾里舒展,层层叠叠的绿色。

“再过两月便是初秋,这树蓄了一整夏的养分,等到花期,香气能漫满整条巷子。”

苏晚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底生出浅浅的期待。她从前只在糕点铺闻过桂花的甜香,从未见过满树盛放、香气包裹整座院落的模样。

“到时候我们要不要买几只干净陶罐?酿桂花酒,存到冬日慢慢喝。”

“都依你。”沈知聿低头,额头轻抵她的,“想要陶罐,今日我们逛完书店附近的市集便去挑选。若是喜欢,多备几只,一部分酿酒,一部分存放晒干的桂花。”

两人在薄雾里静静相拥片刻,露水渐渐被缓缓升起的朝阳驱散。沈知聿牵起她的手回到屋内,转身走进后厨准备早餐。

苏晚卿没有跟过去,走到二楼书房。

书桌抽屉里还放着沈知聿年少那本随笔,昨日她没有细看,此刻忽然生出念头,想取一张素白信笺,写下一点心里话。

拉开抽屉,除了泛黄的笔记本,一旁还整齐叠着厚厚一沓空白信纸,墨香沉静。她拿起钢笔,是那支复刻的旧笔,笔尖顺滑。

指尖悬在纸面上,沉默片刻,缓缓落下字迹。

不必借少年一寸温柔渡余生,

今朝晨昏共守,桂树同看,书窗同归。

岁岁无别离,事事皆可期。

写完,她将信纸轻轻对折,没有写上名字,悄悄压在笔记本最上方。这是独属于两人的隐秘心事,不必直白言说,等他偶然看见,便能读懂她全部心意。

收好纸笔,她缓步下楼。

早餐已经摆上木桌,温热的南瓜粥,蒸得软糯的山药,一小碟酸甜腌渍青梅。沈知聿见她下楼,顺手将盛好粥的瓷碗推到她面前。

“今日书店会送来一批新到的诗集,店长早上提前和我发了消息。”苏晚卿握着瓷勺,小口抿着粥,轻声告知,“大概上午十点左右送货,需要清点入库。”

“若是搬运书籍觉得吃力,不要硬扛,等我中午抽空过去帮你。”沈知聿微微蹙眉,语气藏着淡淡的担忧,“书页边角锋利,小心划伤手。”

苏晚卿抬起手,摊开纤细的指尖给他看,浅浅一笑:“我会戴上手套,放心。店里还有其他同事,不会让我一个人搬。”

沈知聿点点头,却依旧将这件事记在心底。只要她有一丝辛苦,他便不愿放任。

早餐过后,沈知聿帮她收拾帆布包,依旧习惯性装好温水与软糯糕点。两人并肩走出旧巷,清晨街上行人不多,空气清爽干净。

车子停在书店沿街,沈知聿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女。

“傍晚收市我准时等你,结束后我们去市集挑陶罐。”

“好。”苏晚卿倾身,在他下颌轻轻落下一吻,推开车门走入书店。

沈知聿坐在车内,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藤蔓遮掩的大门后,才缓缓发动车辆离开。

书店内,同事已经陆续到岗。店长将入库清单递给苏晚卿,上面罗列着今日送达的全部诗集。

“这批是小众诗人的绝版册子,一定要仔细清点,损坏或者缺页要立刻报备。”

“我明白。”苏晚卿接过清单,认真收好。

没过多久,送货车辆抵达,一整箱一整箱的书籍被搬进库房。苏晚卿戴上薄棉手套,和另外一名同事一同开箱核对书目。

纸张带着油墨新鲜的气息,每一本诗集装帧各有特色,有的封皮是素色棉麻,有的烫着细碎银纹。苏晚卿逐一对照编号,指尖轻轻抚过书页,心底满是欢喜。

中途有客人走进库房旁的阅读区,安静挑选书籍,没有人高声喧哗,整个空间温柔沉静。

核对到一半,手机轻轻震动,是沈知聿发来的消息。

【忙吗?中午要不要我送点热汤过来。】

苏晚卿停下手中动作,指尖敲击屏幕回复:【不用啦,店里有准备简餐,不用特地跑一趟。】

很快收到回复:【若是中午觉得乏味,随时和我说。】

简单几句对话,却让她心底暖意蔓延。从前无人过问她三餐冷暖,如今有人时时刻刻惦记她是否劳累、是否吃得舒心。

上午的清点工作持续到正午,所有诗集全部上架,整面诗歌区整齐雅致。店长路过,看着排列有序的书架,满意地对苏晚卿点头。

“辛苦你了,整理得很细致。下午基本没有繁重工作,只需要整理借阅登记。”

苏晚卿轻轻道谢,走到窗边坐下,拿出包里的糕点慢慢食用。窗外街道阳光正好,行人步履舒缓。

短暂午休过后,下午的工作格外清闲。偶尔有客人前来借阅书籍,她温和上前指引,其余时间便坐在桌前整理纸质登记册。

夕阳缓缓下沉,天际晕开一层温柔橘红。苏晚卿收拾好桌面,和同事道别,背起帆布包走出书店。

街旁,沈知聿的车子静静等候。他倚靠车门,手里拿着一瓶常温柠檬水,看见她出来,立刻走上前。

“累不累?”他将水杯递给她,顺手接过帆布包。

“一点不累,下午很清闲。”苏晚卿喝下一口柠檬水,清甜冲淡整日的疲惫。

“市集离这里不远,我们步行过去。”

两人并肩沿着街道慢行,晚风拂过,吹散白日积攒的燥热。文创市集人声轻柔,没有喧闹嘈杂,沿街摊位摆放着手作瓷器、布艺、干花。

很快找到一家售卖手工陶罐的铺子,木架上摆满大小不一的粗陶罐子,温润质朴。

苏晚卿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罐身粗糙柔和的纹路,挑选三只高矮错落的陶罐。

“这三只刚好,一只酿酒,两只存放晒干桂花。”

沈知聿站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挑选,轻声附和:“喜欢便全部买下,若是之后不够,我们再来。”

付好钱,沈知聿一手提着陶罐纸袋,一手牢牢牵着她。市集逛至尽头,天边霞光渐渐褪去,浅淡星光慢慢浮现。

“回家吗?”苏晚卿轻声问。

“嗯,回去。”

车子缓缓驶入旧巷,朱漆木门推开,庭院晚风迎面而来。沈知聿将陶罐放在厅堂角落,打算明日擦拭干净,放置二楼阳台通风。

苏晚卿走进后厨,打算简单煮一碗青菜面。沈知聿跟在她身后,主动接过灶台的活,不让她沾冷水。

“你去院里坐一会儿,很快就能做好。”

她没有执意帮忙,转身走到桂花树下的藤椅坐下,仰头望着渐渐铺满夜空的星辰。

没过多久,清淡的面香飘出院落。沈知聿端着两碗面走到庭院小木桌,暮色之下,两人安静并肩用餐。

“等秋日桂花落下,我们可以坐在这张桌边酿酒。”苏晚卿看向脚边崭新的陶罐纸袋,眼底藏着浅浅期待。

“好,往后每一年,都同你一起。”沈知聿看向她,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从前我独自守着这棵树,年年花开无人共赏,如今终于有了同行之人。”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苏晚卿心底,酸涩与温柔交织在一起。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以后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

晚饭结束,沈知聿收拾碗筷,苏晚卿独自走上二楼书房。她想起今早压在笔记本下的信纸,下意识走到抽屉前,轻轻拉开。

信纸已经被人取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的素笺,上面是沈知聿清隽利落的字迹。

人间秋声将近,桂香待赴。

所幸朝夕在侧,不必独望风月。

苏晚卿指尖轻轻捏住信纸,心底轰然漫开滚烫的暖意。原来他中午抽空回了一趟院子,看见了她留下的字句。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沈知聿站在书房门框,安静望着她握着信纸的背影。

苏晚卿转过身,眼眶浅浅泛起一层温热。

“你看见了。”

“嗯。”沈知聿缓步走到她身前,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你的字,我记了许多年。年少时偷偷捡到你遗失的草稿纸,藏了很久。”

苏晚卿埋在他的胸膛,轻声呢喃:“那时候我总怕自己的字迹不好看,不敢让你看见。”

“在我眼里,没有比这更好看的字。”沈知聿低头,吻落在她发顶,“纸上是字,你是藏在我心头一辈子的字。”

窗外晚风穿过窗棂,捎来青叶轻响。桌上两枚刻着彼此姓名的玉章静静摆放,信纸叠放在一旁,笺上字句,皆是藏了数年、如今终于不必遮掩的心意。

夜色渐深,巷内彻底安静。沈知聿牵着她走下楼梯,送她到房门前。

“明日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早些来书店接你,我们去河畔走走。”

“好。”苏晚卿抬手,轻轻勾住他的脖颈,主动贴近,柔软的吻落在他唇上。

短暂温存过后,她轻轻推开房门,回头看向他。

“晚安,知聿。”

“晚安,晚卿。”

房门缓缓合上,沈知聿在走廊伫立片刻,望向庭院那棵静待花期的桂花树。

秋声渐近,桂香可期。

笺上短短数行字,不及心头藏了许多年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