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整,上课铃像一道催命符,把全校学生的魂儿都收拢了回来。
小真源坐在靠窗的第二排,背脊挺得笔直。讲台上站着新换的数学李老师,据说是以严厉著称,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啤酒瓶底眼镜,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射着全班。
“同学们,翻开课本第5页,今天我们讲‘大数的认识’。”李老师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小真源不敢怠慢,赶紧翻开新书。纸张散发出的油墨香味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那一串长长的零上,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上的那个“千禧哥”。
他说的私事是什么?
他真的会消失吗?
那支笔……真的有用吗?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的空座位上,似乎多了一抹影子。
那个座位本来是空着的,因为那个叫王浩的同学转学走了,还没补上新同学。
但现在,那个座位上有人。
小真源僵硬地、一点点地把眼珠子转向右边。
一张熟悉的笑脸正对着他。
鸭舌帽压得很低,但那双笑起来弯弯的眼睛,还有那个若隐若现的梨涡,不是张真源(大)是谁?
“!!!”
小真源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铅笔盒,借着遮挡,用气声惊呼:“你……你怎么进来的?!”
张真源(大)优哉游哉地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有些委屈地蜷在课桌底下。他手里转着一支笔——正是早上塞给小真源的那种款式,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恼火的、成竹在胸的微笑。
“翻墙进来的。”他同样用气声回答,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疯啦!”小真源急得想去捂他的嘴,又不敢动作太大,“这是学校!李老师会打死你的!她会把你拎出去游街示众的!”
“放心,她看不见我。”张真源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我是……意念体。”
“意念个头!”小真源快崩溃了。这比昨天那个“特工”的说法还不靠谱。这分明是封建迷信!
讲台上的李老师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骚动,扶了扶眼镜,锐利的目光射过来:“张真源,你东张西望什么呢?回答一下,这个数的计数单位是多少?”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小真源头皮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昨晚预习的是“应用题”,今天讲的却是“计数单位”,他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是……是……”他结结巴巴,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右边的“空气”里传来了一个极低极低的声音,快得像一阵风:“亿。”
小真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了出来:“亿!”
李老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时成绩中游的小家伙能答对。她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了一些:“嗯,坐端正,认真听讲。”
“呼……”小真源如获大赦,瘫软在椅子上。
他刚想转头质问那个捣乱的家伙,却见张真源(大)正竖起大拇指,无声地做着口型:“聪明。”
“你……”小真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到底要干嘛?你不是说要去处理私事吗?”
“这就是私事啊。”张真源理直气壮,指了指黑板,“监督你听课。刚才那道题,你如果不看我,也能答对吗?”
“我……”小真源语塞。
“还有,”张真源突然凑近了一点,那股熟悉的、像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笼罩过来,“你早上出门太急,衬衫领子翻进去了一边。”
小真源赶紧伸手去摸后脖颈,果然,左边的领子窝在了毛衣里面。他脸一红,赶紧偷偷拽出来整理好。
“你作弊。”小真源愤愤地小声控诉,“你用未来人的视角来欺负现在的我。”
“这叫资源合理利用。”张真源笑得肩膀都在抖,幸好李老师正背过身去写板书,没看见这诡异的一幕。
接下来的半节课,成了小真源人生中最魔幻的体验。
每当他走神,张真源就用笔轻轻敲一下他的手背;
每当李老师提问,张真源就在旁边做口型提示(虽然有时候提示的是错误的,害得小真源差点答错题,被李老师瞪了一眼);
甚至当小真源觉得屁股底下凳子腿有点歪,坐得不舒服时,张真源还伸手帮他垫了一张折叠的草稿纸。
这一切,在旁人眼里,就是张真源一个人在那儿发神经:一会儿摸脖子,一会儿对着空气龇牙咧嘴,一会儿又对着空荡荡的旁边座位傻笑。
同桌的小胖用手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问:“张真源,你抽风啊?跟空气聊天呢?”
“没……没聊天。”小真源赶紧否认,“我在……背书。”
“神经病。”小胖翻了个白眼,转回头去。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
李老师一离开教室,小真源立刻转身,一把揪住张真源的袖子(虽然手感有点虚无,但能抓住),把他拖到了教室后门的角落里。
“张真源!”小真源这次连名带姓地喊他,“你给我适可而止!你想害死我吗?被李老师抓到,我会被叫家长的!而且同学们都觉得我有病!”
张真源任由他拽着,脸上的笑意却温柔下来。他伸手,帮小真源理了理刚才跑动时弄乱的刘海。
“我只是想看看。”张真源轻声说,“看看你上课的样子。以前我总是嫌上课烦,现在再看一眼,觉得那时候的你,其实挺可爱的。”
小真源愣住了。
他看着大真源那双眼睛,那里面的温柔像潮水一样漫出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你……你不闹了?”小真源松开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不闹了。”张真源摇摇头,“马上就要放学了。放学后,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
“去那个……能送我走的地方。”
张真源抬起头,看向窗外。操场上,孩子们正在奔跑嬉戏,阳光穿过梧桐树叶,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那是2000年的阳光,温暖,明亮,却再也照不透他即将离去的身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