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00年,世纪交替的蝉鸣比任何时候都要聒噪。
重庆这座山城的坡坎上,暑气像是永远也散不去的蒸笼。张真源坐在那张凉席已经磨破边的竹椅上,两只脚够不着地,在空中无聊地晃荡着。
客厅里那台笨重的“长虹”牌电视机,正在播放《西游记》。孙悟空刚举起金箍棒,屏幕就闪过一片雪花点,伴随着“滋啦——”的电流声。奶奶在厨房里抱怨了一句:“这电视又接触不良了。”
小真源没心思看孙悟空,他的目光黏在那台放在缝纫机上的老式电话机上。那是个黑色的、拨号盘式的玩意儿,在这个家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从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古董。
“叮铃铃——”
电话突然响了。不是那种清脆的电子音,而是那种沉闷的、金属质感的震动声。
小真源没敢接。爸妈出门了,嘱咐他不许乱跑,也不许随便接电话。但他又忍不住好奇,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听筒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像是大海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些听不懂的、遥远的嗡嗡声。
“喂?”他小声对着听筒喊了一声。
那边没人回答,只有一阵风吹过听筒的错觉,带着一点点像是风铃声的东西。
他挂了电话,心里有点发毛,也有点莫名的期待。他在想,是不是新世纪的天使给他打了个电话?
这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真源!我回来啦!”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隔壁的小胖。小胖手里举着一只崭新的、印着奥特曼的塑料玩具枪,神气活现。
“看!我爸去广州带回来的!这叫‘迪迦’,能发光!”小胖炫耀地把枪口对准小真源,扣动扳机,枪口亮起一闪一闪的红光。
小真源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知道自家条件不好,妈妈肯定不会给他买这种“奢侈品”。
“哇,好酷。”他跳下椅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在意,“我……我妈说下午给我买冰棍。”
其实妈妈没说。但他不想输给小胖的气焰。
“切,谁稀罕冰棍啊。”小胖做了个鬼脸,“对了,下午大院里踢球,你去不去?缺个人守门。”
“去!”小真源答应得很快。
但他心里其实有点怵。上次踢球,因为没接住球,被那群大孩子嘲笑了一路“菜狗”。
小胖风风火火地跑了,屋里又恢复了安静。电视机里的孙悟空还在翻跟头,雪花点更多了。
小真源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小孩,头发有点乱,额头上还有一块夏天痱子抓破留下的疤。他抿了抿嘴,对着镜子练了一个标准的微笑,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门牙。
他想,只要笑得好看一点,大家就会喜欢他了吧。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那是他的百宝箱。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几颗漂亮的鹅卵石、半包干脆面里集齐的卡片、还有一只上了发条只会倒着走的铁皮青蛙。
他把铁皮青蛙上紧发条,放在地上。
“嗞嗞嗞——”
青蛙在水泥地上疯狂地旋转、倒退,像个无头苍蝇。
小真源蹲下来,看着这只笨拙的小青蛙,突然觉得它有点可怜。无论怎么努力,它都去不了想去的方向。
“你要加油啊。”他小声对青蛙说,“长大了,我带你去看真的青蛙。”
窗外,阳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隐约传来了收废品的吆喝声,还有谁家人在吵架的声音。
这是2000年的普通一天。世界正在轰隆隆地向前跑,而这个叫张真源的小男孩,还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他只是有点寂寞地坐在门槛上,等着那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下午,等着那个不知会不会赢的球赛,等着那个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更好的自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