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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的窗

异类共生

“七点半了。”

狼族少女靠在暗处,紫色背心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短外套,左腕上的电子表在昏黄的光线里亮了亮。她探头往路口张望了一下,又缩回去,靴尖无聊地碾着地上的烟头。

一辆黑色的车拐进来,车灯扫过巷口,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沐阳?”

陈祁安从驾驶座下来,一只手还搭在车门上,先左右看了看巷子两头的动静,才把目光落回暗处的人影上。

柳沐阳从墙根的阴影里走出来,尖尖的虎牙在昏黄的路灯下亮了亮:“陈sir,你迟到了三分钟哦。”

“加班。”陈祁安关上车门,没锁,钥匙在掌心颠了一下才揣进口袋,“这些天没惹什么岔子吧?”

两个月前,陈祁安还不认识她。

那天三大队接到指令,处理一起打砸抢事件。他追着一个黑影翻了两条街,最后堵在一条死巷里。对方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脚边散落着几个面包和一袋火腿肠。

“别动!把刀放下!”

他那时候跑得大口喘气,但举枪的手很稳。

墙角那个人影慢慢站起来,摘了鸭舌帽和口罩,露出一对竖在头顶的狼耳朵,还有一张年轻的脸。

“长官,我就抢了点吃的,拔枪倒是不至于吧。”

“亚人?”他嘀咕了一声,枪口没低,“把刀放下。有什么难处,慢慢谈。”

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收枪,走过去先把刀踢到够不着的地方,又搜了身。确认没有别的凶器,才退后一步,叉着腰看她。

“叫什么?”

“柳沐阳。”

“多大了?”

“二十四。”她那时候靠在墙上,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点痞气,但眼睛一直在看他腰间的枪,“我真不明白了,抢那么多吃的干什么?有手有脚的,找个正经工作不好吗?”

“我也想啊。”她摊手,“可我是亚种,哪有那么多工作让我们选?”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冒这么大风险,抢这些……”

“给巷子里那些吃不饱的人。”

那天晚上风很大,巷子里有泔水的酸味,还有流浪猫翻垃圾桶的声音。他看着这个蹲过号子、抢过面包、明明自己都吃不饱却还要惦记别人的狼族少女,站了很久。

“跟我干吧。”

“啊?”

“帮我提供情报,”他说,“我帮你想办法。”

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也没有挥手。

但她跟上来了。

鬼使神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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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觉得这个案子有线索?”

沐阳窝在副驾驶上,靴子搭在仪表盘边缘,陈祁安也没管。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糖棍在犬齿边上转了个圈。

“世上没有完美犯罪。”陈祁安发动车子,方向盘打死,驶出巷口,“你比我懂那些街面上的事,我比你懂程序。互补。”

“你是警察,我是小混混。”沐阳含着糖,声音含混不清,“你就不怕我哪天把你卖了?”

“你卖我,你也得进去。”他瞥了她一眼,“抢劫,少说也得蹲两年。”

“……你真没意思。”

车载音响放着午夜电台,主持人低沉的嗓音在讲什么情感话题。车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普通的夜景——烧烤摊的烟雾、便利店的白光、三三两两的行人。柳沐阳嚼碎了棒棒糖,把糖棍扔进储物格里,陈祁安也没说什么。

车子拐进一条老街区,两边的梧桐树遮住了大半灯光。路面开始坑坑洼洼,底盘颠了一下,沐阳“嘶”了一声,把靴子从仪表盘上放下来。

“到了?”她坐直身体,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

“金港花园。”陈祁安熄了火

 老式小区,九十年代末建的那种。外墙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铁艺大门锈迹斑斑,门卫室里黑着灯,值班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压根就没有。楼间距很窄,抬头看,天空被切成不规则的几块。

“死者住这儿?”沐阳解开安全带,凑到车窗边张望。

“嗯。三楼,302。”陈祁安推开车门,凉风灌进来,“三天前报的案,独居女性,二十六岁。邻居闻到异味报的警。”

“什么死因?”

“利器刺穿颈部,失血过多。”他顿了顿,“一刀致命。”

沐阳的耳朵动了动,没说话。她推门下车,靴子踩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上,发出“咯吱”一声。

“现场还在封着?”她问。

“封条在,但没人守着。”陈祁安锁了车,钥匙在掌心颠了一下,“这个小区没物业,监控也是坏的。基层派出所人手不够,案发现场勘查完之后就封了,等刑侦这边再查。”

“所以咱俩现在——”沐阳挑眉看他。

“我先上去看看。你在车里等我,帮我查点东西。”

他从后座拎出一个黑色公文包,拉开拉链,里面装着一台刑侦用的数码相机、一个证物袋、一副手套。他把相机递给沐阳。

“你先翻翻这个。里面是案发现场的照片,勘查组拍的。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眼尖,有些东西警察看多了反而麻木。”

沐阳接过相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最近一张照片上。

陈祁安戴上手套,关上车门,往楼里走。沐阳没跟上去,重新窝回副驾驶,靴子搭回仪表盘,开始翻照片。

第一张:客厅全景。沙发、茶几、电视柜,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出租屋。窗帘拉着,茶几上有一个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水。

第二张:厨房。水槽里泡着一个碗,旁边是半袋开了封的挂面。垃圾桶套着袋子,袋口系着,看不出什么。

第三张:卧室。床单上有大片暗色的血迹,形状不规则,像是从高处滴落、又被人翻动过。枕头歪在一边,被子上有褶皱。

第四张:细节——床头柜。上面有一个相框,照片朝下扣着。旁边是一个充电器,线缠成一团。

第五张:细节——床和床头柜之间的缝隙。能看到一个银色的东西卡在那里,角度太刁钻,看不清是什么。

沐阳把照片放大,眯着眼看了半天,还是没看清。她划到下一张。

第六张:另一角度的缝隙。闪光灯打进去,能看出是一个金属物体,边缘有反光。

第七张:死者颈部特写。伤口已经清理过,但创口的形状很清楚——窄、薄、锋利,刀身不宽,像是某种小型刀具。

沐阳盯着那张伤口特写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相机侧面的按键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退出去,翻了翻相册里的其他文件夹。

这台相机是陈祁安的办案用机,里面不止金港花园一个案子的照片。她翻到了一个标注为“旧案参考”的文件夹,点开。

里面是一些案卷翻拍的照片。

第一张就让她的手指停了。

那是一把刀。单独放在白色背景上拍的,旁边有一把尺子做参照。刀刃细长,单刃开锋,刀尖微微上挑。刀柄是黑色塑料的,有防滑纹路。

照片下面有手写的标注:“沈阳9.19火车站无差别杀人案——凶器(已归档)”。

沐阳把这张照片和刚才那张颈部特写并排放在一起,比对刀刃的宽度和弧度。

一样。

她心跳快了一拍,又翻到金港花园现场的其他细节照——厨房的刀架、卧室的抽屉、客厅的杂物堆。

没有刀。

整个现场勘查照片里,没有出现任何刀具。

她重新看那张颈部特写,又看那把沈阳案的凶器照片。然后她注意到了什么——

沈阳案那把刀,刀柄和刀身之间有一个很明显的金属护手,是铸造的,和刀身一体成型。而刀柄是后装的,通过柄脚固定在刀身上。

金港花园死者的伤口——如果凶器是同一类型的刀,那刀柄呢?

凶手把刀柄拆了。

沐阳的手指按在快门上,没按下去。她盯着屏幕,脑子里转得飞快。

拆刀柄意味着什么?防止指纹被提取?还是——刀柄上有不能留下的东西?

她又翻了翻沈阳案的资料照片。有一张是证物袋里的刀柄特写——黑色塑料,表面有磨损,防滑纹路里嵌着暗色的东西。

那是血。

沈阳案凶手的血?还是受害者的?

沐阳突然想到什么,退出相册,翻到金港花园现场照片的第一张,重新看了一遍。客厅、厨房、卧室、卫生间——

没有血脚印。没有指纹。没有挣扎痕迹。

死者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一刀毙命的。

凶手认识她。

或者——凶手是专业人士。

她的耳朵竖了起来,听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陈祁安从单元门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揉皱的纸。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看到沐阳的表情,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沐阳把相机转过来,屏幕对着他。

“沈阳9.19的凶器,”她说,“和金港花园这把,是同一把刀。”

陈祁安接过相机,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确定?”

“刀刃的宽度、弧度、开刃方式都一样。”沐阳的声音压低了,“而且金港花园现场没有凶器。凶手带走了。沈阳那个案子,凶器是留在现场的——但这把,凶手专门带走了。”

“或者,”陈祁安接上她的话,“不是同一把,但出自同一批。”

沐阳摇头:“你看这儿。”她指了指屏幕上沈阳案凶器的刀柄连接处,“这把刀是拼装的。刀身和刀柄可以分离。金港花园死者脖子上的伤口——宽度和这把刀的刀身完全吻合。”

陈祁安把相机放在中控台上,盯着屏幕,沉默了十几秒。

“沈阳9.19,三死十二伤,无差别攻击。”他的声音很低,“凶器是一把自制的刀,刀身是某厂的不锈钢制品,刀柄是后配的。当时查了很久,没找到刀身的来源。”

“现在可能找到了。”沐阳说。

陈祁安没接话。他把证物袋放到后座,发动车子,但没有开走。车窗外,金港花园的楼体在夜色里沉默着,三楼302的窗户黑漆漆的。

“我上去看了,”他说,“她家里被翻过。衣柜、抽屉、床底——有人在警察之前进去过。”

“找什么?”

“不知道。”他顿了顿,“可能是这把刀。”

沐阳把靴子从仪表盘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

“那现在怎么办?上报?”

陈祁安看着窗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先不上报。”他说,“沈阳9.19已经归档了。没有确凿证据,光凭两张照片对比,上面不会重启调查。”

“那——”

“先查。”他挂挡,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金港花园的死者是谁,她和社会上什么人有关联,为什么有人要杀她——这些查清楚了,再看和沈阳那边怎么连。”

沐阳“嗯”了一声,把相机放回包里。她的尾巴从外套下摆露出来,不安地甩了一下。

车子驶出金港花园的大门,后视镜里,那栋老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