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骨髓。
韩信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沉入深海的铁,正无可挽回地向着无尽的黑暗坠落。耳膜被水压挤压得嗡嗡作响,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在吕雉精心布置的陷阱里,死在这不见天日的长乐宫地下?
意识逐渐模糊,就在韩信以为自己要化作这寒潭中的一具枯骨时,坠落感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托举之力。
他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气泡之中,周围漆黑的潭水被隔绝在外。那股力量牵引着他,穿过层层暗流,缓缓下沉,最终平稳地落在了一处坚实的地面上。
“咳——!”
韩信猛地坐起,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贪婪地呼吸着潮湿而冰冷的空气。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未在水中,而是在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之内。溶洞穹顶极高,垂下无数钟乳石,而在溶洞中央,竟有一方清澈见底的寒潭,潭水散发着幽幽的蓝光,照亮了四周的岩壁。
这里……是哪里?
韩信强撑着身体站起,手中的长枪依旧紧握。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寒潭对面的一块巨石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着一袭早已褪色的残破道袍,满头白发如雪,披散在肩头。他手中握着一根枯黄的树枝,正对着寒潭水面,似乎在比划着什么。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韩信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震颤。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苍老不堪的脸,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上,眼窝深陷,仿佛一具行将就木的干尸。
但那双眼睛……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然透着几分清冷与孤傲的眼睛,韩信至死都不会认错!
“子房……?”
韩信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那人看着他,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信啊……”张良的声音苍老得如同风箱拉扯,“你终于还是来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韩信踉跄着后退两步,长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子房早已辟谷修仙,云游四海,早已不在人世!你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张良,汉初三杰之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留侯。在韩信的印象里,他应该是那个羽扇纶巾、风姿特秀的智者,而不是眼前这个如同鬼魅般的老人!
“不在人世?呵……”张良低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凄凉,“在世人眼中,张良确实已经死了。但在吕雉眼里,我还活着,而且……必须活着。”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头顶:“这长乐宫地下,不仅是她的藏污纳垢之所,更是她‘长生局’的阵眼。而我,就是她养在这里的一味‘药引’。”
“药引?”韩信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以为吕雉把持朝政,仅仅是为了权力吗?”张良的眼神变得幽深,“不,她想要的,是永生。她想要像传说中的西王母一样,长生不老,永掌大汉江山。”
“这地下寒潭,连通着一条上古龙脉。吕雉寻来方士,以邪术炼化龙脉之气。但这龙气霸道异常,凡人触之即死。唯有身负‘帝王师’命格之人,以自身精血为媒,日夜在潭底镇压、疏导,才能将那狂暴的龙气转化为她可以吸收的‘长生露’。”
张良说着,挽起宽大的袖袍。
只见他那枯枝般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黑色的血管,如同无数条毒蛇在皮下蠕动,一直延伸到肩膀,没入衣领深处。
“这十年来,我日夜在此,以心头血喂养这寒潭中的‘龙煞’,再将其炼化后的精气输送给上面的吕雉。我的命,早就和这长乐宫绑在了一起。”
韩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畜生!吕雉这畜生!”他咬牙切齿,眼中杀意沸腾,“她竟敢如此折辱于你!子房,我这就带你出去!哪怕把这长乐宫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杀了她!”
“出不去的。”张良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得令人心惊,“这密室四周布满了‘锁龙阵’,除非吕雉身死,或者我油尽灯枯,否则无人能破。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信身上:“你身上的‘将星’命格,也是她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她把你逼下来,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让你成为新的‘药引’。”
“我的身体已经快要被龙煞侵蚀殆尽了。等我死后,就需要你来接替我,继续为她供养长生。”
韩信愣住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从他被贬、被囚,到今日的坠崖,都在吕雉的算计之中。她不仅要他的命,还要利用他的命格,延续她那罪恶的统治。
“休想!”韩信猛地捡起长枪,枪尖直指洞顶,“我韩信一生,上不负天,下不负地,绝不会做她的走狗!”
“信啊,”张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还没明白吗?这天下,早已不是我们当年打下的那个天下了。刘邦死了,功臣散了,如今的大汉,是吕家的天下。”
“不。”
韩信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只要我韩信还活着,这天下,就还是刘家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
他走到张良面前,单膝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子房,当年在汉中,是你举荐我登坛拜将。今日,换我来救你。”
张良看着跪在面前的韩信,浑浊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你想怎么做?”
“你说这锁龙阵需以‘帝王师’之血镇压?”韩信抬起头,目光灼灼,“那如果……我破了这阵眼呢?”
张良脸色一变:“不可!这寒潭连通龙脉,一旦阵破,龙气反噬,这长乐宫乃至半个长安城,都会化为废墟!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吕雉与这龙脉相连。若龙脉断,她虽不会死,但也会遭到重创,修为尽失。届时,她必会狗急跳墙,发动她在朝中埋下的所有死士。长安城……必将血流成河。”
韩信沉默了。
他站起身,看着那幽蓝色的寒潭,看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身影。
血流成河又如何?
若是为了铲除吕雉这个祸害,为了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这血,流得值!
“子房,”韩信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且看着。今日,我韩信便要学那当年治水的大禹,不为疏导,只为——”
他猛地转身,长枪高举,体内残存的灵力疯狂涌动,枪尖之上,竟隐隐浮现出一抹暗金色的光芒。
“——斩龙!”
话音未落,韩信身形暴起,如同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带着决绝与杀意,狠狠刺向那寒潭中央!
“轰——!”
一声巨响,寒潭炸裂,水柱冲天而起。
整个地下溶洞剧烈震颤,无数钟乳石轰然坠落。
而在长乐宫的大殿之上,正端坐在凤座上品着“长生露”的吕雉,突然脸色一白,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怎么回事?!”
她惊恐地站起身,看向脚下。
只见那金砖铺就的地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一道道狰狞的缝隙。
一股恐怖的气息,正从地下深处,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