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执着活下去

她坐到床边小口抿着肉汤，蒂克特斯在一旁盯着她询问：“味道合胃口吗？不好吃我重新给你烤兽肉。”

肉汤闻起来香气浓郁，可在他印象里，小乔亲手烤制的肉虽然闻着香，口感却一般，他生怕魏邵炖的肉汤不合她口味。

魏邵比蒂克特斯还要紧张，他跟着林秋儿认认真真学了许久炖煮手艺，就盼着小乔回来能尝到自己做的吃食，心里七上八下，完全拿不准对方喜不喜欢。

“味道挺好的。”小乔轻轻点头，肉汤口感确实不错。

魏邵瞬间喜上眉梢，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蒂克特斯在一旁催促：“那你赶紧趁热吃，今天你一口东西都没进肚，还流失了不少血，要不还是把疗伤丹药服下？”

他实在搞不懂小乔抗拒吃药的缘由，忍不住再度劝说。

“不用吃药，身体扛得住。”小乔摇了摇头，在两人齐刷刷的注视下，慢悠悠进食。

她分辨不出锅里炖煮的是哪种野兽的肉，肉质细嫩软糯，许是长期只吃烧烤肉类，对比之下，炖煮肉汤反倒更合她心意。

魏邵望着她平静柔和的侧脸，忍不住想凑近依偎，又怕惹她反感，只能轻轻把额头抵在她头顶，低声轻叹：“你能回来就足够了。不管你日后哪天打算离开，都务必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清楚你心里有想去的远方，所以不愿接纳我的心意，可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只要你还陪在我身边，我就知足。真到了你必须动身的那天，咱们再好好道别。”

说着说着，他嗓音再度哽咽，垂眸盯着小乔垂落的长发，一滴泪珠滑落，打湿几缕乌黑发丝。

他打心底里不愿小乔离开，可两人早早就约定好，他没法强行阻拦。

蒂克特斯瞥了一眼情绪低落的魏邵，转头看向小乔表态：“你不管想去什么地方，我都跟着你同行，你的目的地就是我的目的地。”

魏邵身为部落首领，没办法长期离开族人，但他没有任何牵绊，能全程追随小乔去往任何地域。

小乔淡淡回应：“现在还没确定，等以后再说。”

蒂克特斯盯着她的侧脸，即便她神色平淡，他也清楚这句“不确定”只是敷衍的假话，心底压根不信。

“肉汤快凉了，抓紧吃完。”蒂克特斯连忙转移话题，又看向紧贴着小乔的魏邵，开口呛他，“你身为部落首领，手里一堆公务等着处理，成天守在这里缠着小乔做什么？”

魏邵抬眼对上蒂克特斯的视线，对方是小乔在狐族时期的伴侣，这点一直让他心里不舒服。但自己和小乔相处的时间更久，当初还陪着她一同离开狐族。

蒂克特斯方才说要一路追随小乔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可小乔没透露半点出行计划，显然就算她动身，也不会带上这只狐狸。

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收回目光，一同望向小乔，异口同声开口：“吃饱了吗？碗交给我去清洗。”

小乔一时间无言以对。她确实已经吃饱，没想到这两个人默契度这么高。

“不用麻烦你们，我又不是行动不便，自己收拾就行。”两人这般过度殷勤，让小乔总觉得自己像是身患重病、时日无多的人。

“我来洗！”蒂克特斯伸手一把抢过小乔手中的陶碗，猛地站起身。

小乔还没来得及伸手阻拦，魏邵直接伸手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稳住身形，低声安抚：“你安心坐着休养，别乱动。”

说完，他低头轻嗅小乔身上的气息，眉头瞬间皱起：“满身血腥味，为什么不肯服用疗伤丹药？”

蒂克特斯端着碗快步走出房门，虽说看不惯魏邵抱着小乔，可只要能让小乔静养，暂时不跟对方争执。

小乔实在受不了两人动不动就搂抱亲近的习惯，出声制止：“松开手，别总靠过来黏人，再这样我可要动手了。”

如今她对这类亲密接触虽说不再极度排斥，但上次轻生被蒂克特斯打断后，她已经放弃快速了结自身的想法，和两人之间多余的肢体接触，能避开就尽量避开。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明知自己迟早会离世，便放任蒂克特斯得寸进尺、随意亲近。那会儿她一心只想把乔家传承的医术尽数传授给对方，之后就了却自身性命，所以面对对方频繁索吻的举动，一直放任不管。

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不能再纵容两人过度靠近，只会让他们对自己越陷越深，难以抽身。

魏邵想起之前搂抱小乔被她电击的经历，非但没有松开手臂，反而抱得更紧：“你尽管动手，我就是太想你了，怎么样都无所谓。你回来之后对我冷淡了不少，可我对你的心意半点没变。这次就算你动手，我也不想放开。”

小乔脸色冷了下来，语气加重：“立刻松开，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她垂下眼皮，周身气场瞬间冷冽，魏邵这才不舍地松开怀抱，眼眶泛红，着急询问：“你身上伤口在哪？那只狐狸说是腿部受伤，疼不疼？流了那么多血，肯定难受。需要哪种草药，我立刻进山采摘，你再像从前那样熬制药膏，好好养伤快点痊愈。”

他嗓音带着沙哑，字句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忧，小乔也没法继续冷着脸，只能无奈开口：“别总随意搂抱，我实在不习惯，也不太喜欢这样。”

“抱歉。还是谢谢你这么关心我。”小乔转头看向魏邵，对方眼尾泛红，眼看又要落下眼泪，模样带着几分妖异脆弱。

“我记住了。身上伤口还疼吗？”魏邵伸手牵住她的手掌，小乔简单解释：“蒂克特斯跟你说的吧？我没什么大碍，看着外伤流血多，其实只是生理期正常现象，内里伤势不算严重。”

“流血不可能毫无缘由，出血量这么大，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不管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刻意隐瞒，都必须静下心休养。”斯熙听完她的解释沉默几秒，认真叮嘱。

小乔内心一阵无语，他的说辞和蒂克特斯几乎一模一样，看样子根本说不通。

刚好这段时间她也懒得四处奔波，便顺着对方的话回应：“不用一直躺着，我在屋里坐着休息就可以。”

“好。”魏邵点头应允，只要她愿意安心养伤，坐卧都无所谓。

屋外许久没传来蒂克特斯的动静，魏邵一直攥着小乔的手不肯松开，半步都不愿离开。小乔坐在石床边梳理当下的处境：真要是动手对峙，她有十足把握压制两人；可牵扯到感情纠葛，她完全被动，躲不开、劝不动，对方一意孤行，逼得她进退两难。

她仔细思索片刻，抬眼看向魏邵，眼底神色沉了几分。

“怎么了？”魏邵轻声发问。

小乔忽然弯起嘴角：“你凑近一点，我有件私事想跟你单独说。”

魏邵立刻俯身靠近，小乔凑到他耳边低声交代几句。听完后魏邵眼底亮起微光，看向小乔：“我大概有解决办法，容我梳理一下思路。”

“行。这件事就拜托你费心了。”小乔轻轻勾了勾唇角。

“对了，我的外套放在什么地方？”既然回到维卡萨部落，正好取回随身携带的银针，随时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我现在去拿。”魏邵立马起身，从木箱最底层翻出那件外套递给小乔。小乔翻出内里银针确认完好，道谢：“多谢，随身物件都还在。”

“你炼制的疗伤丹药我们没动用多少，部落族人全都见识过你的医术，得知你回来，所有人都特别开心。”魏邵心情明显变好。

小乔穿上外套，伸手摸了摸风衣内侧口袋里的丹药，倒出一堆递给他：“这些丹药你收好，揣在我身上用处不大。”

“丹药还剩不少，你身上带着伤，留一部分自己服用恢复身体。”魏邵没有伸手接过，满眼担忧地望着她。

小乔挑出几颗适合修复内伤的丹药留下，剩余全部交给魏邵保管。

“你先去处理刚才咱们聊的事，我打坐调息片刻。”吃下丹药后，小乔打算静心修复内伤，开口示意魏邵离开。

魏邵见她双腿盘坐在石床上，便点头应允：“那我先出去巡查部落，有情况随时喊我。”

小乔专心沉浸调息，没再理会他。魏邵放心走出房门，迎面撞上折返回来的蒂克特斯。

“你刚才去哪了？”魏邵开口询问。

“去存放厨具的小屋研究了一会儿炖煮器具。”蒂克特斯方才听见小乔夸赞魏邵的肉汤好吃，当即下定决心也要学会炖煮肉食，洗碗时一直在琢磨陶制厨具的用法。

“小乔说要静养疗伤，你跟我一起出去处理点事。”魏邵打算拉上他同行。

蒂克特斯直接打断他的话：“我不去，你自己办事就行，我留下来守着小乔。”

魏邵转念一想，有人贴身照料小乔也稳妥，便没再多阻拦，闷闷点头。两人擦肩而过，蒂克特斯径直走进屋内，随便找了块空地坐在石床边不远处。

小乔完全吸收丹药药力，身体轻松不少，缓缓睁开双眼。

“现在身体舒服些了吗？”蒂克特斯见她睁眼，立刻挪到石床边询问。

“状态好了很多。”小乔环顾四周，没看见魏邵的身影，转头问他，“魏邵出去办事了？”

“嗯，应该是部落有公务要处理，暂时不会回来。你找他有事？”蒂克特斯点头回应。

“我不找他，是有件事想拜托你帮忙。”小乔抬手抚平兽皮裙上的褶皱，看向蒂克特斯。

蒂克特斯瞬间挺直腰背，认真发问：“什么事？只要是你的请求，我拼尽全力也会办妥。”

“是关于魏邵。”小乔顿了顿，组织好措辞继续说，“他总无时无刻缠着我，你有没有办法让他收敛一点？我对他没有半点好感，最好能让他彻底放下对我的心思。”

蒂克特斯眉头紧紧皱起：让魏邵不再贴身纠缠小乔，他确实能想出对策；可彻底抹除对方对小乔的爱慕，这件事他没有十足把握。

“是没办法做到吗？”小乔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勉强的笑意，“抱歉，是我为难你了。”

“一点都不为难！我有思路，只是需要短暂梳理一下，你别发愁。”蒂克特斯哪里受得了她失落委屈的模样，连忙开口安抚。

其实得知小乔心里不喜欢魏邵，他暗自松了一大口气。他最怕小乔偏爱魏邵，那样自己完全没有竞争优势；如今小乔对两人都无好感，反倒让他放下心里大石。

“那就麻烦你多费心。”小乔浅浅一笑，“单凭身体素质，我根本压制不住魏邵，就算动手他也不会还手。眼下我们待在维卡萨部落，我总不能把他打成重伤逼他远离。真要是打伤他，最后还是我炼药给他疗伤，他根本不会在意。除非我下重手后拒绝医治，任由他带伤硬扛。”

“这个办法行不通。部落族人全都拥护魏邵，要是大家发现你重伤首领，所有战士会联手围攻你。我会想温和的办法让他不再纠缠，你放宽心。咱们先安稳熬过这个寒冬再说。”蒂克特斯听完立刻摇头否决这个极端方案。

“解决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了。”小乔看向他，眼底带着信任，“我继续打坐调息一会儿。另外尽量快点想出对策，不然今晚我就得和他同屋休息，我想尽量和他保持距离。部落里有没有单独居住的房间？我打算搬去和部落老人同住。”

“我陪你一起过去，我去找魏邵好好协商，你安心休养。”蒂克特斯瞬间领会她的顾虑，当即起身。

小乔望着他，轻声道谢：“辛苦你了。为了尽快治好我的内伤，你连夜赶回龙族求助，你身上旧伤恢复得怎么样？”

“我一点事都没有。”蒂克特斯轻轻摇头，满心忐忑，“我还以为你醒过来会生气，刻意不理我。”

“确实有几分生气，但我清楚你所有举动都是担心我的安危，所以没法真的怪你。”小乔无奈叹气，“你快去和魏邵沟通，无论如何今晚不能让我和他共处一室。”

“我明白。”蒂克特斯点头，转身快步出门。

等人走远，小乔长长松了口气，在心里盘算后续安排。她的内伤已经恢复七八成，这段时间能清晰感知到心魔乔栖的力量持续变强，果然心魔一旦滋生壮大，寻常修士很难压制。

如今乔栖甚至能自主出手伤人，靠吞噬他人性命提升自身力量，万幸现阶段他还做不到随意脱离自己躯体行动。

现在留在维卡萨，同时面对魏邵、蒂克特斯两个人，她实在应付不来。只能暂时放任两人互相较劲，让他们彼此消耗。至于自己能不能坐收渔利，还是未知数。

眼下她的处境，只用一个词形容再合适不过——头大。

不管最后是魏邵压下蒂克特斯，还是蒂克特斯劝退魏邵，对她而言都是好事。

奢望两人互相放下执念基本不现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么做根本没用。”

小乔刚准备闭眼打坐，耳边响起一道和自己音色高度相似的声音。她短暂错愕过后，轻笑一声，闭上双眼进入自身识海，和心魔乔栖对话。

“你现在能主动和我沟通了？”

她盘腿坐在识海空间里，乔栖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她对面。小乔率先发问：“你之前说我看不懂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让我指点你？”乔栖一双猩红眼眸冷冷锁定她，嘴角扯出一抹凉薄的弧度。他和小乔生着一模一样的五官，可气质天差地别。小乔素来平和淡然，乔栖周身却散发刺骨寒意，仅仅一个细微眼神，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冰冷。

“你们乔家修行不是讲究拜师学艺？想要我传授思路，是不是该先行拜师礼？”乔栖淡淡抬眼，语气里满是嘲讽，“你真以为这两个人能互相消耗多久？不出几天他们就能看穿你的小心思。你心里清楚，只有彻底离开这里，才能斩断这段纠缠不清的情缘，断了两人的念想。”

“可你骨子里惧怕死亡。”乔栖猛地凑近小乔，额头紧紧抵住她的额头。一模一样的眉眼相对，小乔清澈墨色瞳孔，对上他翻涌血色的红眸。“当初为了压制我的力量，你放下父母血海深仇，多年静心修行的决心去哪了？”

小乔平静直视那双猩红眼眸，乔栖微微眯起双眼，片刻后化作一团黑雾般的魔气退回原位，重新凝聚成人形。

“你的心性没变，那为什么不肯动身离开？”乔栖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他看得通透，上次小乔滋生杀念之后，心境愈发淡漠，可如今被两个雄性纠缠，明明能一走了之，却迟迟不动身，必然另有缘由。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小乔语气平淡。

乔栖抬起指尖，一缕魔气在空中写出一个单字：人。

“这话是什么含义？”小乔没能领会其中深意，出声追问。

“你掌握的知识，我全部知晓。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人体内部生存着大量微生物，多数对人体有益。”乔栖冰冷的语调阐述着原始兽人不可能接触到的现代知识，再次听见这些内容，小乔竟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

“然后呢？你举这个例子想说明什么？”小乔清楚这不是对方真正想表达的核心。

“普通魔物依托人类内心邪念诞生。你们修士吸纳天地灵气修炼，力量天生和魔物相克，正常情况下，修士滋生的邪念不会孕育魔物。但心魔不一样，也就是我，和其他魔物有着本质区别。”乔栖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就这些？”小乔挑眉，说了一大堆，归根结底只是想强调自己是特殊魔物？炖煮肉食和烤制肉食做法不同，说到底都是用来饱腹，根本没有多大区别。

“特殊魔物也好，普通魔物也罢，本质全是魔物。”小乔并不觉得两者存在差距。魔物由人类阴暗情绪催生，天生嗜杀，所以修士才会出手清除。

可魔物拥有自主意识，修士肆意屠杀魔物，自身会沾染业障。天道对待所有生灵一视同仁，就算修士斩杀魔物是为守护人族，赶尽杀绝的举动依旧会背负业障；只是修士修为越高，抵抗业障侵蚀的能力越强。

“别把我和那些肮脏低劣的魔物归为一类。”乔栖冷声道，“你见过的魔修，个个作恶多端，根源在于他们本心邪恶。反观你……”

他上下打量小乔一番，又低头看向自己手掌：“你从小到大，连刻骨仇恨都能放下，内心清净无悲无喜。我只有在你斩杀魔物、杀意失控时，才能小幅提升力量；或是吞噬你斩妖除魔积累的业障壮大自身。”

“腐朽的躯体才会滋生虫蛆，就像有害微生物；心性澄澈的人，体内滋生的意识自然不会作恶。所以我对你没有危害，不用总想着彻底抹杀我，不如好好处理你眼前剪不断的桃花麻烦。”乔栖冷淡瞥她一眼，“我和你性命绑定，不对——就算你身死，我也有可能独自存活。但我不会随意作恶，你大可放宽心。”

小乔听完这番话，豁然开朗几分，轻笑出声：“照你这么说，是在夸赞我心性纯粹，连心魔都生性无害？”

她并没有全然相信这套说辞。

乔栖从她眼底读出明显的不信任，淡淡抬手一挥，空中那个“人”字瞬间消散。

“信不信由你，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乔栖紧盯小乔，“为什么迟迟不肯离开这片部落？”

“蒂克特斯掌握御兽能力，我一旦动身，他能驱使异兽一路追踪，根本甩不掉。”小乔简单说明现状，“另外，我确实怕死。”

“你根本不惧死亡。”小乔不等她说完，立刻反驳，“你执着活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等时机成熟回到原本的世界。”小乔直白回应。

乔栖听完，心底信了一半。只要心魔安分守己，她也不会再起自毁的念头。如今她唯一的盼头，就是等这本书全部剧情走完，顺利脱离这个小说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