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风穿窗,软风拂面,吹散了殿中一瞬的怔然酸涩,却吹不散萧珩心头骤然翻涌的震动与疼惜。
那句“我们有孩子了”轻轻落于耳畔,不重不轻,却像漫天春光破寒而来,瞬间填满他空旷半生的山河与岁月。
他僵在原地,眼底骤然漾开极致滚烫的狂喜,可余光瞥见她未干的泪痕,心底的欢喜顷刻化作细密绵长的后怕与柔软。
旁人听闻子嗣降临,大抵只有欣喜,可他知晓苏晚卿心底藏着怎样的前世疮疤。
他不知具体细节,却清清楚楚知晓,前世她孤身诞下孩儿,落得凄惨结局,骨肉分离,含恨而终。
这些年他看着她步步安稳、渐渐舒展,只当旧伤已然尘封,却从未敢忘却,她的安稳,从来都是他拼尽一切换来的迟来救赎。
萧珩放轻所有动作,生怕一丝力道惊扰她分毫,更怕触碰到她心底深藏的寒凉旧梦。
他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怀抱温热轻柔,褪去所有帝王锋芒,只剩满心虔诚与珍视。
“太好了,晚卿,太好了。”
他嗓音微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常年稳如磐石的心绪,在此刻彻底乱了节拍。
执掌万里江山、面对百官逼宫、历经生死险境都未曾动摇的帝王,在得知挚爱有孕的一刻,终究难掩动容。
苏晚卿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急促的心跳,方才翻涌于心的前世寒意,被这实打实的温柔暖意一点点驱散。
前世深宫绝境,无人惜她、无人护她,稚子啼哭无人听闻,她含冤赴死无人惋惜;今生良人在侧,山河安稳,一室温情,足以抚平半生所有风霜创伤。
萧珩轻轻抬手,极轻极柔地替她拭去脸颊残泪,指尖温润,力道小心翼翼,字字郑重,落得铿锵笃定:“别哭,往后皆是喜事,再无悲苦。从今往后,我护你,护腹中孩儿,护你母子一生安稳无忧。”
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太医,神色瞬间敛去温柔,添了帝王审慎肃穆,细细追问所有养胎细节:“娘娘胎气如何?体质可否跟得上?平日饮食起居、行走动静,有何禁忌?一应事宜细细道来,不得有半分疏漏。”
太医连忙躬身细细回禀:“陛下放心,娘娘胎相稳固,根基扎实,只是初孕体虚,心绪不宜起伏,切忌劳累惊悸、寒凉饮食,只需静心静养、作息安稳,便可安然养胎。臣即刻拟定温和安胎方子,日日调理,保娘娘龙胎康健。”
萧珩闻言微微颔首,神色依旧不敢松懈。
他当即下旨,一应规制尽数破格。
清芷殿自此日日值守翻倍,内外宫人、内侍、侍卫层层轮岗,昼夜不离,殿中杜绝一切生人随意出入,所有送入殿内的膳食、茶水、衣料、花草,皆需层层查验,无一例外。
御膳房每日按照太医拟定的安胎食谱精心烹制,杜绝一切寒凉刺激食材,四时点心鲜果精挑细选,只取温润养身之物。
除却近身伺候的春桃几人,其余宫人非传召不得入内,彻底隔绝所有纷扰,保清芷殿一片清净安宁。
一道道旨意稳妥落地,不张扬不铺张,却细密周全,将整座清芷殿护得密不透风。
处理完一应事宜,殿内重归静谧温柔。
萧珩再度坐回她身侧,伸手轻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之上,掌心温热,小心翼翼,带着近乎虔诚的期许。
那里尚且毫无起伏,却孕育着属于他与她的骨肉血脉,是盛世山河里最珍贵的圆满。
“晚卿。”他垂眸看着她,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从前我总遗憾,未能早些护你周全,让你独自熬过无数风雨寒凉。如今孩子来了,是上天予我弥补过往的机缘。”
苏晚卿抬眸望他,眼底温柔澄澈,再无半分前世悲戚寒凉:“我知道,如今一切都好了。”
过往三尺白绫、凤袍绝情、罗织罪名、骨肉永离的噩梦,彻底封存在腐朽旧岁里。
今时今日,有他倾心相守,有太后慈和疼爱,有盛世山河为盾,她腹中孩儿,生来便拥尽世间安稳宠爱,无需历经她前世半分苦难寒凉。
午后天光愈发温柔,荷风徐徐穿堂,满殿清香萦绕,蝉声浅浅,岁月悠长安然。
消息很快传入慈宁宫。
太后听闻喜讯,又惊又喜,当即放下手中诸事,亲自带着滋补药材、精工绣制的软衣、各式安胎好物,移步清芷殿探望。
踏入殿中,见二人安然相守、岁月静好的模样,太后眼底满是真切欣慰。
历经半生执念、半生隔阂,她早已褪去往日严苛狠绝,看透制衡权谋皆是虚浮,阖家安稳、岁岁平安才是真的圆满。
从前是她眼界狭隘,误了太多人事,如今看着帝妃恩爱、龙胎安稳,心底只剩全然的释然。
“晚卿辛苦了。”太后坐到她身侧,语气温柔慈爱,再无半分当年深宫太后的冷硬威严,“你且安心静养,万事有陛下与哀家在,这宫里宫外,无人敢扰你分毫。”
萧珩立于一旁,温声开口:“有母后照拂,是她们母子之福。”
三人闲话片刻,不谈权谋旧怨,不聊朝野纷争,只细细叮嘱养胎事宜,言语间皆是温情暖意。深宫多年疏离隔阂,尽数在这新生喜讯里消融殆尽。
太后离去前,特意再三叮嘱宫人,清芷殿一应用度尽数取最优品级,宫中琐事一律不准打扰婉仪静养,六宫妃嫔无需刻意请安朝拜,免去所有繁文缛节,只求她静心安胎。
深宫上下,自此尽数知晓。
婉仪有孕,龙胎安稳,是大靖盛世之喜,亦是帝王心尖至宝。无人敢有半分嫉妒揣测,无人敢生半分异心,人人皆真心恭贺,深宫一派祥和盛景。
日暮西垂,晚霞漫天,将满池荷芳镀上温柔暖光。
殿内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温柔缱绻。
萧珩摒退所有宫人,独自守在她身侧。他不再处理任何晚间公务,将所有闲暇时光尽数留给她与腹中孩儿,亲手为她剥制鲜果、冲泡温茶,动作细致温柔,事事亲力亲为。
苏晚卿靠在他怀中,听着他低声细数往后岁岁光景,眉眼安然,心底圆满无憾。
前世寒夜孤苦,白绫殒命,骨肉离散,是她一生无解的劫。
今生盛世温柔,良人相伴,阖家安宁,岁岁承欢,是她此生最好的缘。
晚风荷香悠悠不绝,漫过宫墙岁月,抚平两世所有风霜。
从此,他以山河为聘,以余生为诺,护她岁岁无忧,护孩儿平安顺遂,岁岁团圆,再无别离,再无寒凉,再无旧梦凄苦。
往后四时温柔,朝夕相守,岁岁安然,年年圆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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