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抵达慈宁宫时,殿内烛火昏暗,太后独坐软榻,周身沉寂压抑,连一旁伺候的宫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见萧珩踏入殿门,太后抬眸,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未等他行礼,率先开口,语气满是失望冷硬:“皇儿好大的威风,一声令下便革了内务府总管,全然不问哀家的意思,眼里可还有哀家这个母后?”
萧珩屈膝行礼,态度恭敬,却并未退让分毫:“母后息怒,内务府总管勾结后宫妃嫔,暗中克扣清芷殿炭薪,甚至在滋补汤药中掺入寒凉药材,蓄意损耗苏小主身体,这般徇私害人之徒,儿臣自然不能姑息。”
“徇私害人?”太后一声冷笑,指尖重重敲击矮几,“不过是按后宫品阶收回破格份例,些许炭火药材缩减,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苏晚卿身子本就孱弱,心绪郁结难舒,本就该静心休养,皇儿却仅凭宫人一面之词,便重罚内务府管事,闹得宫中人心惶惶,你这般做,在外人看来,便是为了一名低位嫔妃,不顾宫中规制,肆意迁怒宫人!”
在太后眼中,炭薪汤药不过是细碎琐事,苏晚卿隐忍几日便罢,萧珩却大动干戈革除管事,等于公然反驳她收回份例的旨意,是不将她的管束放在眼里。
萧珩眉头微蹙,耐心解释:“母后,份例依照品阶削减,儿臣能够理解包容,可暗中在汤药动手脚,伤及人身,已是歹毒算计,绝非小事。晚卿从未与六宫妃嫔争长短,安分居于清芷殿,不该承受这般阴私磋磨。”
“安分?”太后猛地直起身,语气越发凌厉,“若她当真安分,便不会牢牢勾住你的心神,让你一次次为她忤逆哀家,打乱后宫平衡!先前赏花宴,你当众弃六宫妃嫔于不顾,独护苏晚卿;今日又为她重罚内务府官员,明日是不是要为她更改后宫品阶,抬她至贵妃之位?”
“儿臣从未想过逾越品阶抬举晚卿,只求无人暗中伤她性命身体。”萧珩声音沉稳,“儿臣身为君主,护得住朝堂百官,自然也护得住自己心意之人。后宫争斗应当有底线,暗中下药损耗身体,绝非后宫该有的手段。”
“底线?哀家便是后宫底线!”太后神色冷厉,“哀家执掌后宫多年,如何管束妃嫔自有分寸,无需皇儿越过哀家插手内宫事务。今日你为苏晚卿惩处内务府,已然打了哀家的脸面。”
母子二人僵持对立,言语间分歧越来越大,长久以来积压的隔阂尽数爆发。太后一心制衡世家、稳固皇权,视苏晚卿独宠为隐患;萧珩只求护住心爱之人,不愿她承受无端暗害,二人立场截然不同,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沉默良久,太后缓缓平复怒意,重新靠回软榻,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警告:“哀家不追究你今日冲动行事,可你需记住,切莫再事事偏袒苏晚卿,失了帝王公允。三日之后宫中举办家宴,皇室宗亲尽数到场,到时候你需多陪伴诸位世家出身的嫔妃,好好缓和与各世家的关系,不许再一心只围着苏晚卿打转。”
萧珩心知太后以皇室宗亲、世家势力施压,若是再反驳,只会落得重色轻朝臣、不顾宗族的口舌,只得暂且应下:“儿臣记下母后教诲,家宴之上定会顾及宗亲与众位妃嫔。”
见他退让,太后面色稍缓,又淡淡补充一句:“哀家知晓你心疼苏晚卿,往后不会再授意内务府克扣她日常供给,可你也需约束她,莫要总摆出一副清冷避世的模样,引得六宫非议,平白生出祸端。”
“儿臣会转告晚卿。”萧珩躬身告退。
走出慈宁宫,夜色寒凉,晚风扑面,压得人心头烦闷。一边是养育自己、心系江山宗族的母后,一边是受尽猜忌、屡遭暗害的苏晚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无从两全。
长乐宫内,柳贵妃早已收到心腹禀报,得知内务府总管被革职,往后清芷殿供给由太医院、御膳房专人配送,再无暗中动手的门路,气得将桌上茶具尽数扫落在地。
“白费我一番心思打点,反倒半点没能伤到苏晚卿,还白白折损一枚可用的棋子。”柳贵妃眼底阴云密布,语气满是不甘,“陛下这般不顾一切护着她,明面上的法子全然行不通,可太后依旧对苏晚卿心存芥蒂,咱们不能就此停下。”
心腹侍女低声献策:“娘娘,明面上衣食汤药无从下手,咱们可以换个路子。三日之后便是皇家家宴,宗亲王公、各家命妇都会入宫赴宴,到时候人多眼杂,极易生出事端。咱们可以提前安排人手,在家宴之上制造误会,让苏小主落得不懂规矩、冲撞宗亲的罪名,届时不用娘娘开口,各家命妇、宗亲都会在太后跟前非议她,陛下纵然有心维护,也难堵悠悠众口。”
柳贵妃眸光一亮,嘴角勾起阴冷笑意:“此计甚好。家宴之上规矩森严,若是冲撞宗室长辈,便是陛下也难以偏袒,太后定会借机重罚苏晚卿,分薄陛下对她的情意。你即刻下去安排,务必做得干净,不留半点指向本宫的证据。”
心腹领命,悄然退下布置。
清芷殿内,太医院太医已经送来全新配好的温补汤药,药性平和滋养,再无半分寒凉之气。苏晚卿服下药汤,坐在窗边等候萧珩归来,见他进门时神色沉郁,便知晓慈宁宫谈话并不顺遂。
“太后训斥陛下了?”苏晚卿起身,递上一杯温热清茶。
萧珩接过茶水,轻叹一声,将太后要求三日之后家宴多陪伴世家妃嫔、缓和宗族关系一事告知于她。
苏晚卿闻言心头一紧,隐约生出不安:“皇室家宴,宗亲命妇齐聚,人多嘴杂,怕是又要生出不少是非。柳贵妃经内务府一事记恨于心,定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暗中算计于我。”
萧珩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眼底满是笃定的护持:“不必忧心,家宴全程朕会寸步不离守在你身侧,但凡有人刻意刁难、制造误会,朕第一时间替你解围。无论旁人如何设计,有朕在,无人能让你当众难堪受罚。”
话虽如此,苏晚卿心底的忧虑却未曾消减。太后心存隔阂,柳贵妃暗藏歹计,满宫妃嫔妒意难平,一场看似和睦的皇家家宴,早已布下层层暗藏的陷阱,只待她踏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