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不是什么钝感力强的人,对于前几日那两位隔壁寨子的寨主的到访及他们之间令人匪夷所思的氛围,这很难不使他多想。
对于杜小景的身世他从没过问,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像杜小景这样独立成长的孩子,提起家世于对方而言未免有些不礼貌。所以杜小景自己不提穆祉丞也就不过多好奇,有且仅了解到的一些,还是当时帮邻里修缮时从长辈那所听到的只言片语。
可如今这个情形,穆祉丞是真的好奇了。直白点,他并非单纯地对杜小景好奇,他是对整个寨子好奇。
这三座古寨到底传承着什么呢?
他们共同围绕的又是什么?
这天穆祉丞听从寨子里的长辈们吩咐与寨中其他的年轻男子共同的为秋收节筹备着。在这其中一切的事情,比如划分各个组队该做的事,又或是各个环节的对接……无不顺利的要死。
他在心里默默地感叹着,这就是传统延续的魅力吗?在那两位寨主拜访过后,穆祉丞问过杜小景秋收节的来历和举行目的。
秋收节是对这一年来果实丰收的庆祝,也是对来年美好的祝愿。当然,也是拜庙祭神的重要时刻。
拜庙祭神?
这一片区域由三座寨子共同组成,为的就是守护这座庙。
庙里供奉的是什么神仙?
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供奉?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得遵循。
以上是穆祉丞所能了解得到的。
在准备秋收节的寻常的日子里,穆祉丞发现了个不寻常的事。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对。
哪个人呢?
就是那天两位寨主闯进家院后,一同跟着进来的那个跛脚的独眼。
说来也奇怪,这个人给穆祉丞的感觉并不是排外,又或是什么……害怕?不准确。
那是什么呢?
穆祉丞在脑海中仔细过着这段时间同那人相遇时的情形,那个人并不想和他遇到,但出于任务安排又不得不去面对。
突然一个词划过穆祉丞的脑海,反应过来什么的穆祉丞笑了笑,不应该啊。为什么呢?他们也才只是才认识啊,怎么会呢?
可穆祉丞想不到其他的词来替换了,而且他有很强的第六感告诉他,他猜得没错。
抵触。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这天在那独眼送完所需材料后,穆祉丞看着地上放着那人背来的老大一背篓,里面的东西那装的是满满当当啊。
于是借此,他向旁边同他一起收拾的赵叔抛出话匣子。
“喔,这么多东西,这得多重啊。这东西怎么不换别人来送啊,我看他好像还有点跛脚呢。”
正弯着腰收拾东西的赵叔听着这话也没多想,顺势就接下来了。“你是说志恒吧,他呀,以前是个可活蹦乱跳的一小伙子了,可惜了……而且今非昔比,这人手不够,他也必须得来搭把手啊。”
“这……是发生过什么吗?”
赵叔停下了手中的活,直起腰身喘着气,额间布满了汗珠。
“这可真就说来话长了……”
“十年前,突降暴雨导致神庙有些坍塌的趋势,三个寨子的寨主纷纷带人上庙里头抢修,可这谁能料到雨势太大,山上爆发了泥石流。那一伙人都死在了山上,就只有志恒活了下来,到寨里头报信,但也是自那之后,志恒有一只眼睛就愈发看不清,也瞧过,没查来出什么。不过,可惜了,到头来终究还是瞎了,一次夜里他没看清路就摔着了,这一摔给小腿骨摔折了,之后也就跛脚了。”
穆祉丞是真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么长一段故事呢,可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志恒会对他……抵触。
“后来寨子得知道消息后,那些个年轻点的妇女个个都是敢闯的,换上个靴子,披着个雨衣就再要往山上冲。不过被青烟拦下了,她可有意思了拦下了她们,自己却上去了。后来听说她上山时,走得那叫一个决绝。她下令如果天亮之前她没有下来,那么剩下的人就必须得等天晴后在上。”
“她这一走啊,直到地上的水都干了也没有下来,她被山留住了,他们都被山留住了啊……”
这庙,吃人啊……
赵叔说完用慈爱般的眼神看向穆祉丞,“唉,扯远了。接着干活吧,没两天就到秋收节了,可得抓紧了。”
穆祉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秋收节前夜。
寨子里已经被装饰过了,整个寨子具备着极其浓厚的丰收气息。
这几天大家都忙得要死,杜小景也不例外。他和穆祉丞两个几乎没咋说过话,晨出晚归,回到家几乎都是沾床就睡。
或许是因为第二天就是秋收节了,而大家的工作也都结束了,而相应的这两人也闲了下来。
此时天色正好,天边晚霞环绕。杜小景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从屋中出来,一出来就看到在院中逗猪的穆祉丞。
恰巧此时穆祉丞一个抬眼,他们视线相撞,下意识地他嘴角上扬,对着杜小景说:“哟,怎么还抄袭你丞哥?还跟我穿的一样。”
杜小景上下扫了他一眼,“是吗?可这衣服是谁做的?”
穆祉丞一个起身就窜到了杜小景的旁边,他拿肩膀蹭了蹭对方,笑着道:“当然是心灵手巧的小景啦!”
“好了,别蹭了。”杜小景出手制止。
“今晚正好没事,我带你走走吧。”
听到这穆祉丞立刻站直,“好啊。”
他们一路走一路聊,聊的东西都是有的没的。走着走着路由原来的平路渐渐切换成层层台阶,眼瞅着这台阶越爬越高,穆祉丞就好奇,“你这是准备带我去哪啊?”
“神庙。”
听到这两个字的穆祉丞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没说什么就继续跟着杜小景走了。
他怎么感觉在他的记忆中邻里们对于神庙几乎是不提的,即便提也只是三言两语就盖过去了。他对这点也去怪过,一个被祖祖辈辈守护的庙,为什么却被人很少提及呢?
“你们这的人一般都什么时候拜庙啊?”
“他们不拜庙。”
穆祉丞的脚步戛然而止,走在他前方的杜小景转过身来同他对视着。
“换句话说,他们并没有这个资格。”
“什么意思?”穆祉丞的神经在瞬间紧绷。
杜小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轻笑了一声,“看来你还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杜小景从上层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穆祉丞的旁边,他抬起一只手轻抚着穆祉丞的脸。也不知道是踩的台阶的问题,还是杜小景就是比穆祉丞高。穆祉丞竟要仰起头来看向对方。
同时轻轻捧起穆祉丞脸的杜小景低下头看他,“神庙只有一个寨子的寨主或是由寨主带领才能进入。”
“可……我们寨子的寨主不是早就……”话说到一半的穆祉丞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刹那间瞳孔骤缩。
见此杜小景笑着放下捧起穆祉丞脸的那只手,脚向后撤了半步,二者之间的距离被拉开。
“那青烟是你……”
“反应是有点迟钝,但这记忆倒是不错,只听别人说过一遍就记住了。”
“没错,她是我的母亲。”
“而那个暴雨夜带人上山的寨主是我的父亲。”
“那你岂不是下一个寨主……”穆祉丞一脸震惊道。
“按理来说是的,但我没接下这个职务。”
“啊?”
杜小景抬眼看了看天,“因为那个时候我也不算太大,我觉得这是个沉重的责任,所以我拒绝了。反正不管有没有寨主,日子都那么过,一有什么事了,大家就放在一起探讨,这不也挺好。”
“但话是这么说,该祭庙的时候,还是要有人的。”
穆祉丞听得懂他这话里的意思,但……“那你带我 来这儿,是要干什么吗?”
杜小景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十分柔和。“我想带你见见我的父母,他们死后牌位被供在神庙里,我想把你带给他们看看。”
这样啊……穆祉丞哪知道是这个原因啊,当即立断挥了挥手,“那还说啥,走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杜小景开心地转过身在前继续带路了。
又走了一会儿,眼见还没到,但小腿肚子已经开始微微打颤了,穆祉丞跟在杜小景身后默默地问了一句,“还有多久啊?”
就在下一个转身,一个高大恢宏的建筑树立在眼前。
“到啦。”
穆祉丞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的这栋精美的建筑,无论是门窗还是墙壁,都被雕上了精致的浮雕。走进庙内,更是宏大。房顶距地面至少有五米,庙内的正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神像。神像的姿态优美,静静地驻守在这一方土地。
不过,神像的脸部被白纱蒙住,从下往上看根本看不清。
神像的前面设有供台和两块拜垫。
待穆祉丞回过神时,杜小景已经从一旁取过香,递给了他三根,自己手中也留了三根。
点香过后,穆祉丞同杜小景一起跪在神像前,杜小景在右位。他们一起将香举至额、眉处,向着神像拜了三拜。
敬完香后,杜小景和穆祉丞在庙里待了会就准备下山了,天色逐渐渐暗,再不走就不好走了。
当杜小景一脚跨过庙门的门槛时,山间一阵清风袭来,吹起了神像的面纱,他抬眼清晰地瞧见了那双遮在白纱的眼睛。
随后他的目光向下,嘴角微提,离开了这座庙。
这是我的人,你看清了吗?
我看清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