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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灾

橹穆:初识人间烟火色

今天早上的穆祉丞是被杜小景喊起来的。

“嘿?穆祉丞醒醒,我们待会儿去赶集吧。”

“嗯?”穆祉丞迷糊地睁开了眼皮,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杜小景的那双眼睛。待眼睛完全睁开,他看清杜小景素净的着装。

“别睡了,起来陪我去赶集吧,顺便去卖点菜换点钱用用。”

“好。”

穆祉丞顶着他那凌乱的鸡窝头坐在小桌前吃着早饭,他抬眼看了下正在往背篓里装菜的杜小景,不禁有些疑惑。

“我们昨天摘的菜有这么多吗?家里啥时候有多出来这么多的蘑菇,咋还有笋?”

听到穆祉丞话的杜小景装菜的手不自主地顿了一下,“啊……我今早上山去摘的。”

今早?穆祉丞眼睛向上瞟了眼,又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语气略有严肃地对杜小景说道:“好你个杜小景,真不厚道,不是说这里没有偷懒的人吗?凭什么我睡觉,你干活!你,是不是不敢喊我,怕我的劳作能力超过你?下次,不许了哦!”

说完又把刚刚为了助长气势而放下的碗再次端起,三两下快速地解决完早饭,收拾完碗筷后,来到杜小景的旁边。

杜小景看向整装待发的穆祉丞将手中装好菜的背篓递给了他,并笑着说道:“知道了,下次一定喊你,大勤快。”

穆祉丞接过背篓,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这才对嘛。”

随后二者各自自背好背篓准备出门,就在穆祉丞准备推门时,杜小景喊住了他。

闻声回头的穆祉丞看了眼双手半握拳的杜小景问,“咋啦?”

“你头低点。”

乖乖低头的穆祉丞下一秒就感受到自己头发被波动了的感觉,原来杜小景刚刚半握拳是因为手里沾了水,为的就是帮他整理这被睡得乱七八糟的鸡窝头啊。吓死了,我还以为他要打我呢。

“怎么,就准备顶着一鸡窝头就出门了?你是不知道,你昨天挨家挨户的帮忙的事迹都被王婶他们传出去了。”

“啊?”

“他们对外说,我们村寨啊来了个帅气又能干的小伙,你现在也算是我们村的半个门面了。”

穆祉丞也是没想到自己能有如此的影响力,在他看来不过是做了他该做的事,听着这话他也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自己的头。

“好了,走吧。”

接着两位少年就在并未完全清醒的天空下踏上赶集路,这一路他们伴着晨露、鸟鸣,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到集市上时,这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不过大多也都是像杜小景他们一样带菜来卖的人了。

路过一个人还不算多的地方,杜小景停下了,他用手指了下面前的那块小空地,开口说道:“就这儿了。”

然后他们便把身上的背篓放下,在地上铺了一块布,再把背篓里带过来的菜一一摆开。等他们把摊位整理差不多了的时候,集市上的人也陆续多了起来。

今天的菜卖得格外顺利,或许是因为多了个会吆喝,还跳舞的人拉客的缘由吧。杜小景眉眼弯弯地看向摊位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伴着不知道从哪来的音乐跳起舞来的穆祉丞。这也使今天的集市变得格外热闹。

被人群围在中间的穆祉丞边跳,嘴里还再不停地吆喝着,“哎,走过路过别错过,我们家这菜如雨后春笋,嫩、新、鲜呐。”

杜小景抱膝坐在地上头靠在膝盖上安静地侧着头看着人群中神采奕奕的少年。突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从人群的缝隙中闪过。杜小景脸上的笑被立刻收起,神经也不自主地紧绷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试图在纷乱的人群中锁定那老头,当穆祉丞结束时,一扭头就看见面色凝重的杜小景在给顾客装菜。

穆祉丞穿过人群来到杜小景的旁边和他一起张罗,逮到空隙时他就问杜小景,“咋啦,面色如此凝重?被哥的舞姿给惊艳到了?怕自愧不如?”

这一说杜小景原本紧绷的神经也逐渐放松下来,他哼笑道:“那你倒是想多了,不过一时人有点多,有点忙不过来了,没多大事。”

“这样啊,没事,你丞哥在呢。”

这令杜小景更想笑了,哪来的哥啊,算了,开心就好。

“不过,舞确实跳得不错。”

听到夸赞的穆祉丞拿肩膀轻碰了一下杜小景嬉笑道:“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随着摊上的菜的逐渐减少,集市上的人流也随之逐渐减少。

看菜卖得差不多了的杜小景拿出了装着今天赚的钱的钱袋递给了穆祉丞,“你自己去逛逛吧,这也没多少了,我看着就行。”

正在一旁活动筋骨的穆祉丞先是想了一下后说道:“我……好像没什么想买的。”

杜小景从地上站起,把钱袋塞进了穆祉丞的手里。“都没去转,你怎么就知道自己没有想买的了?去看看,如果真的没有什么想买的就买卷你喜欢的布回来,我给你做衣服,顺便再带卷红布,去吧。”说着杜小景就推了推穆祉丞,摆了摆手示意离开。

穆祉丞看了看手中的钱袋,然后把它抓紧在手心后背过身离开了。

杜小景看了眼离去的背影,没什么情绪地再次蹲下低头整理着面前不多的菜。

忽然一个黑影照在菜摊上,挡住了杜小景眼前的光亮。杜小景摆菜的手顿了下后,又继续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良久蹲在摊前的人开了口,“小主,是他了。”

杜小景放下手中的菜,抬眼看向对面衣衫褴褛的老人,“你终于出现了,当年帮我算完命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我还以为你早就死在了哪个不知名的山沟中呢。”

那老头的眼睛是瞎的,牙呢也所剩无几,零稀的几颗还是七横八竖的。面对杜小景的话,他也不恼,反而笑着说:“看来小主之后也没少找过我啊,这可是老衲我的荣幸啊。”

“少说废话,你到底要干什么!”杜小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这并不影响他情绪中的怒火外泄。

“那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来看老衲我当年的预言呐。”

哼,当年?可笑。

所谓当年,杜小景只有六岁,那晚是一个暴雨日。而这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当年正好路过他所在的村寨,进来化缘。

那晚的雨极其的迅猛和急,杜小景家的村寨同其他两个村寨祖祖辈辈共同守着一座庙,说来也奇怪屹立百年都无事的寺庙偏偏在那时出现了塌陷的情况。面对守了这座庙有上百年的村寨而言,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于是当晚各个村寨的寨主便带着各寨的青年上山抢修,而杜小景的父亲就在其中。

那晚不上山的妇女及孩童都被聚集在寨主家随时待命,当然也包括那个进来化缘的老头。因为事态的紧急和危险程度,大家聚在一起的氛围都格外紧张。

这老头吃了点饭后也就坐在了其中,更巧的是他的对面就是杜小景。当时的他眼睛就是瞎的,但他就好像是能看见似的对着杜小景说,“你就是寨主家的孩子吧,还是个独苗。”

此言一出,当场所有的人都提高了警惕性,下意识地都往杜小景的方向靠过去,刘春玲更是迅速一把把杜小景护在身后,对着那老头审问,“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你可不是这里的人。”

老头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自顾自的说:“多么好的一个寨子啊,多么好的一个寨主啊,拥有着多么好的寨民们啊,这里的一切是多么的繁华啊。可惜了……”

“可惜……今晚一过一切都将会消失不见。”

人群中有人出声呵斥,“你个死老头,你在这瞎说什么!”

而被骂的人依旧是视若无睹地说着,“而你呢,也将会孑然一生,除非……”

被刘春玲护在身后的杜小景探出半边身子直视着那个衣衫褴褛的老头,他的眼神如钩爪般死死地盯住对方。他清楚这话就是对着他的,他启唇一字一顿地问,“除非什么?”

那老头突然一笑,“除非你能遇见一男子,并且与其结合,尚可化解这孽。”

“你这老头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什么男子,什么结合,又何来的孽!”

“快,小章给他撵出去!”

“阿嬷!”

被刘春玲挡住的杜小景主动从其身后走出,主动上前和对方对峙。

“小景啊。”刘春玲试图出言制止。

“阿嬷,让他说。”杜小景抬了抬手,示意刘春玲不要阻止。

“你说的那个男人是谁,结合又是什么意思,你所谓的孽又是什么?是今天这场暴雨?”

“想知道可以,但总得有什么表示吧。”

表示?好啊,我让你看看什么是表示。

不多久一个被绑住的人倒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哀嚎着,“哎呦,你个小主,年纪不大,下手倒是狠呐。”

杜小景将手中的棒槌甩到自己的肩膀上,一脚踩住地上哀嚎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少废话,快说。”

“我看小主,面相亦男亦女这可并非是个好兆头,容易被神选去做妻的。”

杜小景加大了脚下的力度,使那老头疼得直叫。“就……就是被神选做作祭品。”

“还有呢?”

“至于那个男人,老衲我也不清楚他到底在哪,他或许会出现又或许不会。”

“哎!轻点……轻点,老衲的骨头要受不住了!”

“结……结合就是,你不嫁给神了,那你就自然要嫁给那个男人了。”

“然后呢?”

“孽……孽当然是对你的,如果你在十七岁之前,一没有找到那个男人,二没有被当做祭品祭出,这灾自会先降临到你的头上,然后牵连至整个村寨。”

此话一出,整个屋子的人都好似倒吸了一口凉气。与此同时杜小景移开了踩在倒在地上人身上的脚。

“这么看我倒像个灾星来的。”

“小景,你在瞎说什么,你不是的……”屋子中从长辈间传出来的话语。

躺在地上的老头倒挺灵活,自己顺着桌角竟还能坐起来。他靠在桌腿上,大口喘着粗气,“小主啊,这您倒是多想,您这身份还当真不是,您算是这寨子的福星呐。”

杜小景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突然嘴角处划过一丝冷笑,“承您吉言。”

这一笑倒是给这吊儿郎当的老头笑出一声冷汗,但言语上依旧,“不敢当。”

原本冷寂的氛围也被这些个话弄的躁动了起来,没一会儿大家自个儿又静了下来。

还没静多久呢,躁动又起。不过这次引起躁动的却是一位浑身沾满烂泥从山上跑下来的人。

“不好了啊,山上……山上爆发了泥石流,寨主他们都被淹住了啊。”

这一句话不仅牵动了沉寂的氛围,也牵动了人心。一时间留守在房子中的人都慌了神,年轻些的妇女已经穿上了雨靴雨衣,准备接着上山。

而就在这片刻的混乱中,那老头不知怎的,竟让他跑了。他跑之前还留下了两句话,“小主啊,这便是我说的‘消失不见’啊。但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只是‘孽’中的第一灾。你啊,命中还有两灾呢。”

“还有这算命的报酬,小主你可还没给呢,不过无妨,老天会替老衲我收的。”

而这两句话除了杜小景没其他人听到。

“你看,老衲这算的准吧。说消失不见便消失不见了,说收报酬那绝对回收报酬的。”

如今十年过去了,这时间带给了人们什么?变的是年纪,不变的是少年人与生俱来的傲骨。

“所以呢?你到底又想预言什么?”

“哎,不敢不敢,预言那只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更何况早已预言过的事情,又何必再次预言?只不过你所遇的这个人啊,是他确实没错。”

“但……错就错在了,他并不属于这儿啊。强求本就违反自然的发展规律,迟早会出事的。”

好像猜到了什么的杜小景逐渐陷入了沉默,那老头仿佛早已料到如此反应,他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不过,也不是没有破解的方法……”

“什么?”

杜小景的反应十分迅速,这也使他成功的落入此老头布置的陷阱中,“这个嘛,自然是需要些报酬的啦。当然看在与小主相识这么长时间的份上,老衲可以再明确的告诉您一件事。”

“您的这位,呃……男人,貌似最讨厌别人撒谎呢。”

报酬?又是报酬?这报酬的苦杜小景此生都不愿再吃第二遍。

“杜小景?杜小景!”

穆祉丞的声音犹如警铃,把杜小景飘远的思绪召回。他猛一回神,下意识地问,“怎么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从回来的时候就这样了,魂不守舍的,现在吃个饭都能愣住。怎么,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脏东西来把你的魂吸走了?”

杜小景无力地提了提嘴角,“没,许是太累了。”

穆祉丞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斜眯着眼看着杜小景,“真的?”

“嗯。”杜小景故作镇定地点了下头。

“这样啊,早说啊!累了就该好好休息啊!你,待会儿吃完就收拾收拾上床吧,剩下的交给你丞哥我。”穆祉丞说着便端起吃完饭的碗筷走向了厨房。

杜小景心里五味杂陈得看向那个离去的背影,

对不起啊,

丞哥,

我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