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暑气裹挟着梧桐叶间连绵不断的蝉鸣,厚厚一层压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切割成细碎晃眼的光斑,断断续续落在教室课桌上,随着窗外微风轻轻晃动,搅得人心神不宁。距离下午第一节课预备铃还有两分钟,教室里早已经炸开了细碎的喧闹,有人低头赶写昨夜拖欠的数学作业,有人凑在一起低声闲聊,还有人撑着下巴望着窗外摇晃的梧桐枝干,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倦怠。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厚厚的练习册,踩着清脆的预备铃声走进教室,厚重的课本往讲台上一放,沉闷的声响瞬间压下教室里大半嘈杂。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磨损边角的黑框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教室里每一个低头躲闪的学生,指尖拿起黑板擦,重重敲了两下黑板,清脆的响声在密闭的教室中回荡。
“安静,上课。昨天布置的最后一道函数压轴题,全班交上来的作业我大致翻了一遍,能完整写出正确解题步骤的人寥寥无几,大部分人卡在参数分类讨论那一步,今天这节课,我们专门把这道题拆解清楚。”
话音落下,教室里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收回散漫的思绪,慌忙翻出草稿本与练习册,笔尖悬在纸面上,心里不约而同升起几分忐忑。苏晚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一支磨平笔杆的自动铅笔,目光死死钉在练习册上那道密密麻麻的题干上,大脑却像被滚烫的暑气烘得一片空白。
函数、定义域、换元、数形结合,平日里烂熟于心的各类公式此刻像是散了架的拼图,杂乱无章地堆砌在脑海里,任凭她如何努力梳理,都拼凑不出一条完整清晰的解题思路。她反复在草稿纸上勾画抛物线、标注取值区间,笔尖用力戳在纸页上,留下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划痕,纸上只有无数画错、划掉的废弃图像,没有一行能够推进解题的有效演算。
轻微的眩晕感从太阳穴缓缓蔓延开来,是之前低血糖留下的余症,越是焦急想要理清逻辑,思维越是混沌卡顿。她下意识微微侧过头,视线悄悄往后排瞟去。江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坐姿端正挺拔,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敷衍松懈。他的草稿本平铺在桌面,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笔尖匀速在纸面游走,演算步骤排布得工整有序,分类讨论的分界点、换元替换的等式、图像最值标记一目了然,全程落笔流畅,没有丝毫停顿卡顿,仿佛这道困住全班的难题对他而言,只是一道基础练习题。
仅仅几眼的对视,苏晚便慌忙收回目光,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心里愈发窘迫。同样一道题目,后排的人从容推演,自己却被困在起点寸步难行,巨大的落差压得她心口发闷,指尖不自觉攥紧铅笔,指腹被笔杆硌出几道浅浅的压痕。
“我给大家五分钟时间,自主梳理解题思路,尝试完整演算一遍,五分钟之后,我随机点同学上台,完整讲解这道题的两步设问。”老师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淡淡开口定下时限,随后侧身走到黑板一侧,拿起白色粉笔,将完整题干工工整整誊写在黑色板面之上。
五分钟转瞬即逝,粉笔书写板书的沙沙声停下,教室中只剩下零星几声笔尖摩擦纸张的轻响,再无其他动静。老师放下粉笔,转过身面向全班,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低垂的脸庞,等待有人主动举手,可整片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埋下脑袋,生怕对上老师的视线,被点名上台作答。
见无人主动应战,老师目光径直越过大半排课桌,落在最后一排安静坐着的江辰身上,开口点出他的名字:“江辰,你拿着草稿本,到讲台上,完整讲解这道压轴题的解题思路。”
江辰闻声没有丝毫迟疑,单手拿起摊开的草稿本,指尖顺势从桌肚里抽出一张空白草稿纸,指尖飞快折成窄窄的纸条,低头落笔,只用短短十几秒,便将这道题两问的核心解题切入点、关键公式与易错陷阱全部简写在纸条之上。写完之后,他将纸条紧紧攥在右手掌心,手臂自然垂落在身侧,贴紧裤缝,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掌心藏着纸片。
他缓缓起身,迈开步子顺着教室中间的过道向前走,步伐平稳舒缓,视线平视前方黑板,神态淡然自若,仿佛只是寻常上台答题,没有半点多余动作。过道不算宽阔,走到第三排苏晚座位旁时,他脚步没有丝毫放缓,仅仅是借着迈步向前的微小幅度,右手小臂极轻地向内一转,藏在掌心的纸条顺着指缝轻轻向前推送。
薄薄的纸片借着轻微的推力,顺着苏晚课桌光滑的塑料桌沿无声滑进桌面内侧,只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纸张摩擦声响,转瞬便落在苏晚练习册旁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上身没有半分歪斜,头部依旧正对黑板,路过座位后脚步匀速向前,没有片刻停留,任谁粗看都只会觉得他径直路过,不存在任何小动作。
此刻数学老师正侧身对着黑板,抬手擦拭板书边缘多余的粉笔印记,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黑板板面,完全没有捕捉到过道上这一幕细微的传递动作。但苏晚左右两侧的同桌、斜后方两排的学生将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几人下意识埋下脑袋,指尖死死抵着嘴唇憋住快要溢出的笑意,偷偷用胳膊肘轻撞身边同伴,眼神来回在苏晚的课桌与过道之间打转,眼底藏着止不住的看热闹的兴致。
江辰径直走到讲台边,将草稿本平铺在讲台桌面,拿起粉笔便开始板书讲解。落笔干脆利落,先划分定义域分类讨论区间,再引入换元法简化复杂方程式,紧接着结合函数图像标记最高点与最低点,每一步逻辑衔接清晰直白,题干中刻意设置的取值范围陷阱也被他一语点破,繁杂晦涩的大题被拆解成简单易懂的分步小题。
台下所有学生听得十分专注,连原本昏昏欲睡的人都抬起头紧盯黑板,老师站在一旁频频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等江辰完整讲完全部步骤,当即开口夸赞:“思路完整严谨,板书步骤甚至比教辅书上给出的标准答案还要简练清晰,逻辑把控做得很好,大家多向他学习这种清晰的解题思维。”
得到老师认可,江辰简单颔首示意,收起讲台的草稿本,转身顺着原路往后排座位走。再次途经苏晚座位时,他目不斜视,视线径直望向教室后方,全程没有朝苏晚的方向看一眼,装作刚才递纸条的事情从未发生,冷静得毫无破绽。
老师等江辰回到座位,目光立刻转向依旧低头攥着铅笔的苏晚,出声点她的名字:“苏晚,你结合黑板上完整的解题板书,站起来讲一讲第二问求取极值的核心方法。”
突如其来的点名让苏晚浑身骤然一僵,心脏猛地在胸腔里狂跳,耳尖瞬间烧得滚烫。她慌忙垂下视线,右手飞快覆盖住桌面那张薄薄的纸条,指节用力收紧,牢牢将纸片压在练习册下方,防止被周围人看见。她僵硬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目光落在纸条上潦草清隽的字迹,磕磕绊绊地开口作答。
因为心里满是慌乱,再加上原本就没有独立梳理出完整思路,她的回答断断续续,语句衔接生硬卡顿,多处关键步骤说得含糊不清,好几次中途停顿,只能低头盯着纸条上的文字,勉强拼凑出完整的回答。
等她艰难说完所有内容,整个人站在座位旁局促不安,垂着双手不敢抬头。老师安静听完她的讲解,稍作停顿,客观给出点评:“内容说得还算行,但是表述有点不太流畅,逻辑衔接不够自然,勉强还行,坐下吧。”
简短的点评落下,苏晚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坐回椅子上,脸颊火辣辣地发烫,能清晰感受到四面八方数十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调侃、有看热闹的玩味,每一道视线都让她浑身不自在。剩下半节课的时间,她始终埋着头,不敢随意抬头,指尖反复摩挲着桌下那张纸条,心里满是难堪与窘迫。
窗外的蝉鸣依旧嘈杂,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函数板书静静停留,老师在讲台上补充拓展同类题型的解题技巧,苏晚却大半心思都游离在课堂之外,耳边总能捕捉到身边同学压抑不住的细碎低语,每一句都绕不开方才过道上传纸条的一幕,羞耻感层层叠叠包裹住她。
漫长的四十分钟终于走到尽头,下课铃骤然响起,老师简单叮嘱完课后练习要求,抱着练习册走出教室。教室压抑了整整半节课的议论声瞬间轰然炸开,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响填满整间教室,喧闹得盖过窗外连绵的蝉鸣。
“刚刚江辰上台路过苏晚座位的时候偷偷塞纸条,动作藏得那么隐蔽,结果咱们全都看得明明白白。”
“摆明了特意提前写好解题思路递给她,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换别人他根本不会多管。”
“上次长跑还特意跑回去给她拿葡萄糖,这节课上课直接当众传纸条,之前还一口咬定只是普通邻居,谁信啊。”
后排几个男生成群结队围到江辰的课桌旁,你一言我一语打趣调侃,推搡着他的桌椅,玩笑话语源源不断。女生们则三两结伴凑在课桌之间,压低声音小声议论方才课堂上的画面,时不时朝苏晚的方向瞟上几眼。
苏晚缩在座位里,肩膀微微收拢,慌忙把那张写满解题步骤的纸条抽出来,紧紧夹进笔记本深处,书页用力合拢,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周遭所有调侃的目光。耳边不断飘来细碎的闲谈,难堪堵在喉咙口,让她连抬头与人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死死盯着桌面空白的草稿纸,指尖无意识地揉搓纸页边角。
就在她满心窘迫、手足无措之时,身侧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拉扯感。坐在她左边的同桌温禾轻轻伸出手,拉住她的衣袖,另一只手从笔袋里摸出一颗青绿色包装的薄荷糖,悄悄递到苏晚手边,眉眼温和柔软,没有半分看热闹的戏谑,只有真切的担忧。
“别听他们在旁边胡乱嚼舌根,这道压轴题本身难度就很高,班上大半人都解不出来,你一时答不上来一点都不丢人。”温禾微微侧过身子,将椅子轻轻往苏晚这边挪了半寸,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宽慰,语气细腻体贴,消解着苏晚心头沉甸甸的难堪。
温禾是上周才调整座位和苏晚坐在一起的女生,性格安静温柔,心思细腻敏感,平日里很少参与班上各类八卦闲谈,待人总是十分和善。方才全班所有人都盯着两人看热闹的时候,只有她留意到苏晚紧绷泛红的脸颊,察觉到她藏不住的局促不安。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苏晚的胳膊,继续轻声开口安抚:“班里这群同学就喜欢捕风捉影,一点点小事都能无限放大拿来议论,你不必把这些闲话放在心上,更不用因为这件事为难自己。”
苏晚指尖捏紧那颗薄荷糖,声音细弱带着几分委屈:“可是所有人都看见了,刚刚他递纸条那一下,全班都在看我笑话。”
“看笑话只是一时的,过两天大家新鲜劲过去,自然就不会再提了。”温禾弯了弯眼,语气笃定,“以后遇到理科难题,我们凑在一起慢慢琢磨,两个人思路总比一个人开阔,实在解不开,下课我们结伴去找老师请教,不用独自发愁。”
苏晚抬眼望向温禾柔和的眉眼,心头淤积的窘迫消散大半,轻声回应:“谢谢。”
“我们现在是同桌,以后更是好朋友,有难处自然要互相照应。”温禾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笑着说道。
“行。”苏晚轻轻点头应允,然而就在这时,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再次从胸口涌起。她很清楚,这熟悉的感觉预示着低血糖又发作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