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夜空还是那片夜空,灰黑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夜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那些铁皮瓦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翻动一本巨大的书。
城隍庙檐角的风铃在风中剧烈摇晃,发出杂乱无章的声响,不像诵经,更像哀鸣。
刘晓架着辉哥走在最前面。
辉哥的双腿还在抖,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有好几次差点摔倒,被刘晓一把拽住。
他的手腕被手铐勒出了一圈红印,方便面的汤汁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深色痕迹。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得清。
温斯洛走在刘晓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联系最近的公安局。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沉稳,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电话:“对,城隍庙后棚户区,老建材市场方向……嫌疑人我们已经控制了,需要一辆车来接应……不,我们自己送过去也行,但需要提前知会一声,免得路上被拦下来……”
李霖义走在最后面,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巷道和屋顶。
他的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手指摸到了车钥匙的金属边缘。
他们的车停在城隍庙前面的一个临时停车场里,是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从梁城开过来用了六个小时,车身上还沾着高速公路上撞死的飞虫。
九禾走在李霖义前面半步的位置。她的步子不快不慢。
他们穿过那条堆满建筑垃圾的窄路,穿过那片停着破面包车的空地,穿过那条只有几盏昏黄路灯的巷道。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脚步声、和辉哥嘴里含混不清的念叨声。
偶尔有一扇窗户里透出灯光,但很快就暗了下去,像是一只只惊恐的眼睛在看到他们之后迅速闭上了。
停车场在城隍庙的正对面,是一块用碎石子铺成的空地,四周用铁丝网围着,入口处有一个岗亭,里面早没人了,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二维码收费告示。
空地上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李霖义那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停在最角落里,车头朝着出口的方向——这是他停车时的一贯习惯,永远给自己留好最快的撤退路线。
刘晓打开车门,把辉哥塞进了后排座位。
辉哥缩在座位上,整个人像一只被从壳里拽出来的蜗牛,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刘晓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后面坐下,把安全带系好。
温斯洛坐在副驾驶,把手机架在仪表台上,导航已经设定好了去公安局的路线——十二公里,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
李霖义发动了车。引擎的低鸣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车灯亮起来,两道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面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九禾坐在后排最右边,靠着车窗。她的手铐挂在腰间,安全带从肩头斜跨过来,勒在她强壮的肩膀上。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那些低矮的棚户区建筑在车灯的映照下像一群蹲伏的野兽,它们沉默地注视着这辆驶过它们领地的银色铁盒,一言不发。
车开上了主路。
这条路比棚户区里的巷道宽得多,但路面同样糟糕,到处都是修补过的坑洞和裂缝,车轮碾过去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整个车身跟着晃一下。
道路两边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零星的几点灯光,像是被黑暗吞吃得只剩下最后几颗牙齿的嘴。
温斯洛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说了一句:“前面有个十字路口,右转,然后一直走,大概十五分钟就到了。”
李霖义点了点头,减慢了车速。
十字路口到了,没有红绿灯,只有一个竖在路边的停字牌,牌子上被人用喷漆涂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
李霖义踩下刹车,车停在了路口,车头正对着那条通向主路的岔道。
她往左看了一眼,又往右看了一眼。左边的路是空的,右边的路也是空的。黑暗中什么也没有。
她松开刹车,车开始右转。
那一瞬间,九禾忽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她的身体比大脑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她听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或者只是某种深植在骨髓里的、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后形成的本能反应。
她的手猛地伸向李霖义的肩膀,想要把她往下按,嘴唇张开,一个“小”字已经冲出了喉咙。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光。
不是车灯,是另外一种光——更亮、更白、更刺眼,像是有人把一颗太阳撕碎了扔进了这条黑暗的岔道里。
那道光从右边射过来,速度太快了,快到连时间都来不及反应。
九禾看到那道光的时候,那辆车的车头已经冲到了商务车的侧面。
李霖义的方向盘猛地向左打死了。她的反应已经很快了——在看到那道光的同时,她的手已经做出了动作。
但不够,还是不够。那辆车的速度太快了,它甚至没有刹车,没有减速,没有任何犹豫,就像它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撞这辆车,而是要碾碎它,要把它变成一堆扭曲的、燃烧的、再也辨认不出形状的铁皮和骨骼。
轰!
那一声巨响不是声音,是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裂开了。
九禾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座位上拎起来,然后狠狠地摔向了另一个方向。
安全带勒进她的肩膀和胯骨,像一把钝刀在她身上来回锯。
她的头撞到了车窗玻璃,玻璃没碎,但她的眼前炸开了一片白光,紧接着是一团又一团黑色的、旋转的、没有形状的东西,像是有人把她的脑子放进了一台搅拌机里。
然后是旋转。天和地在疯狂地交换位置,车灯的光和天上的云和地上的碎石子和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的玻璃碴子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幅她完全看不懂的、没有意义的抽象画。
她的手在黑暗中胡乱抓了一把,抓住了一个什么东西——是辉哥的手臂,还是座椅的靠背,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因为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断掉了,像一根被过度拉扯的橡皮筋,啪的一声,弹回了无尽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