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她刻意隐瞒那幅拍出千万价格的画作出自乔听之手，心里暗自嘲讽，乔听清楚自己配不上这份荣誉，那幅画已经是她这辈子创作的天花板，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愿意收购她的作品。没过多久，场内嘈杂交谈声骤然安静一瞬，全场灯光短暂变暗，密集的鼓点音乐缓缓响起，这场万众期待的时装大秀，正式拉开帷幕。

场地顶端投影依次播放 J 家品牌发展历程、品牌故事，还有本次春夏系列成衣的设计理念，本次活动集结全球数十位不同肤色、不同成长经历的艺术家，和品牌经典单品跨界共创，大胆先锋的创作思路，早在今年巴黎时装周预热阶段就收获大量关注。

乔听盯着投影介绍，紧张到指尖不停揉搓衣角，内心翻涌着各种情绪。后台封闭空间创作和成衣登上万众瞩目的 T 台完全是两回事，无数媒体镜头、业内人士现场点评，这场直播会把自己笔下的创意传递到世界各个角落。

乔听之前刷到过不少网友吐槽奢侈品牌大秀，说很多设计普通人无法理解，完全不像正常人能穿出门的衣服。即便她对自己和 Aron 合作的作品有十足信心，可作品公开展示后，必然会迎来褒贬不一的各类评价，各种念头在心底飞速闪过，形成一连串杂乱的心声。

于途坐在一旁，清晰捕捉到她脑子里飞速划过的零碎感叹，侧头看向乔听，小姑娘脸上神色平静淡然，眉眼间看不出半分慌乱，仿佛内心毫无波澜。

于途眼底悄悄漫开一点笑意，差点就被她故作镇定的模样骗过去。现场环绕式音响播放着轻快节奏感强的背景音乐，烘托整场秀的艺术氛围，唯独于途的耳朵，全程只接收乔听层出不穷的内心碎碎念。

他微微低头，唇角勾起浅淡弧度，低声提醒：“别再扯了，再拽我的西装缝线就要松了。”

乔听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紧张之下，下意识揪住了于途西装下摆的缝线，连忙慌张收回手。

于途没有半点不悦，淡淡扫了她一眼，心里把她的小动作剖析得明明白白：紧张的时候下意识靠近自己，还偷偷肢体接触，这小姑娘怕是越来越依赖他了。

于途暗自感慨，这人算是彻底栽在自己手里了，嘴上却没表现出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T 台区域，投影介绍全部播放完毕，全场灯光彻底暗下，幕布上镂空雕刻的蝴蝶、花枝透出柔和微光，随风轻轻晃动。背景音乐节奏持续加重，第一位金发模特缓步从后台走出，大秀正式开启。

模特身上穿着北美艺术家手绘泼墨改造的 J 家经典衬衫，写意大胆的设计瞬间引发现场观众小声讨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响起。

全场遍布各国媒体摄像机，全球时尚从业者手持拍摄设备，实时直播这场时装盛事。模特身后的大屏投影，同步放出对应创作艺术家的姓名与个人简介。

乔听紧紧攥起双拳，心里激动到不停扭动身子，满心期待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大屏幕上。

乔晶晶全程偷偷观察乔听的一举一动，压根没心思欣赏服装设计，看见对方坐立难安、紧张到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低头偷笑。直播间观看人数持续暴涨，她觉得自己爆红的目标近在眼前。

弹幕不停调侃乔听：

“看她紧张得满头汗，什么都不懂坐第一排，简直如坐针毡。”

没过多久，左明月设计的围巾搭配成衣登场，由一位白人模特上身展示，围巾和外套分属两位不同艺术家，大屏同步放出左明月的艺名 moonleft。乔晶晶原本想遮住手机屏幕，不想让网友欣赏对方作品，可很快发现，这条围巾完全没有吸引任何人的注意力。

模特走秀过程中没有特意展示手绘图案，直接把带创作画面的一面转到身后，正面完全看不出手绘细节。

乔晶晶立刻把手机支架立稳，大方直播左明月的失败作品，内心狂笑不止。左明月沉寂多年后首次公开参展，本是重回艺术圈的重要契机，结果作品毫无水花。常年活在自我编织的象牙塔里，左明月根本不清楚真实行业市场的评判标准。

乔听客观打量台上模特佩戴的围巾，款式美观规整，却毫无记忆点，太过稳妥反而缺少独特灵魂。她暗自疑惑，当年于途收藏过左明月的画作，对方眼光向来毒辣，从前那幅作品和如今这条围巾，水准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多位模特依次走完 T 台，每一件成衣都带着创作者鲜明的个人风格，有的和品牌融合相得益彰，有的搭配略显违和，但全球艺术家思维碰撞本身，就带给现场源源不断的新鲜感。

几十套成衣展示完毕，场内观众渐渐生出审美疲劳，可属于乔听和 Aron 合作的大衣依旧没有登场，乔听心底的紧张感越来越强烈，隐约有预感，两人的作品大概率会作为压轴单品亮相。

终于，一片鲸灰色大衣下摆从后台缓缓划出，乔听攥紧拳头，心跳直接冲到嗓子眼。

完整模特身形走到灯光下，身上正是她和 Aron 共同创作的鲸灰色大衣。看清模特的瞬间，乔听心里一块大石彻底落地，清楚这次的展示稳了。

这位黑人模特的身材比例、原生肤色，完美契合大衣想要表达的深海主题，深色皮肤如同深海底色，衣身绘制的冲破深海的金色光芒，在灯光下格外震撼，全场观众不约而同发出哗然惊叹。

不难看出，能争取到这件压轴成衣的展示机会，模特自身也格外重视，走秀时浑身散发自信，完全和衣服承载的创作灵魂融为一体。走到 T 台正中位置时，他微微俯身，模仿深海鲸鱼游动的姿态，把整件作品的美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布料上鱼身线条轻轻晃动起伏。

她原地轻巧转了一圈，整件衣服正反两面的设计反差被完整展现出来，背面刻画深海巨鲸，正面是海面碎光翻涌的画面，层次切换的巧思被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台下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我的天呐！”

“这幅手绘出自哪位创作者之手？”

“实在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件作品我一定要拿下！”

现场所有观众齐刷刷看向大屏幕上标注的创作者名字，牢牢记住这两个署名。

“Aron”

“S.”

乔听轻轻合上双眼，心底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激动情绪。

从前她总把自己封闭起来，内心满是自卑怯懦，可当她鼓起勇气站上台、大胆展露自己的创作，一切境遇居然彻底扭转。

她主动站在全世界的镜头与目光之下，才真正明白，自己完全配得上这份万众瞩目。

乔听忍不住转头望向身旁一同作画的搭档，眼底闪烁的光亮，和多年前深山清晨初见天光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Aron 同样转头看向她，两人相视一笑，金发衬着灰蓝色眼眸，眼里满满都是欣赏与认可。

“没错没错，这两位都是我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大家这下能看出来了吧，我看人眼光从来不会出错！” 乔晶晶笑着开口，刚抬眼，就发现乔听正安静望向 Aron。

乔晶晶心里瞬间打起小算盘，暗自揣测对方心思。

难不成她和自己打的是一样的主意，故意拉近关系博好感？

眼下 Aron 的作品收获全场超高评价，乔听这会儿凑上去套近乎，无非就是想让旁人觉得两人交情深厚，顺带抬高自己在艺术圈子里的身份罢了。

乔晶晶暗自嗤笑，心里打定主意要拆穿对方故作高深的伪装。

她挪动手机三脚架，把镜头稳稳对准乔听。压轴作品展示完毕，所有走秀模特集体登台完成收尾表演，现场掌声与欢呼停不下来，J 品牌六十多岁的品牌首席执行官 W 女士亲自走上 T 台，面向全场观众鞠躬致谢，还主动和前排宾客交流观感。

这位满头花白的女士眼神藏着岁月沉淀的通透，目光好几次落在乔听身上。

她询问完前排不少观众的真实感受，语调温和地开口，主动抛出话题：“说实话，这件压轴大衣是我已故先生生前收藏的最后一件成衣。”

“最开始我其实十分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它交给别的艺术家当作创作画布。所以今天想问问在座各位，你们怎么看待这件经过手绘改造的大衣？”

乔晶晶脑子一热，觉得绝佳机会送到眼前。

她赶紧举着手机往前挤，还招手示意自己带来的随行媒体记者，心里暗自窃喜：乔听不是总装成精通艺术的样子吗？正好让她当众回答，看她怎么圆场！

记者刚准备上前，大批观众反倒抢先一步围到乔听身边。

W 女士看向乔听的目光，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与平和。

乔听从容起身，准备回应提问。

乔晶晶立刻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胳膊，假意好心提醒：“姐姐你站起来干嘛？虽说在场没人会因为你不能说话轻视你，但现场没人能看懂手语，等会儿你说不出完整看法，只会当众难堪。”

直播间观众刚好完整拍下乔听起身的画面，弹幕全都在夸赞乔晶晶善良体贴，主动避免乔听闹出笑话。

于途原本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乔听身上，这时才留意到一旁不停搞小动作的乔晶晶，眉头紧紧皱起，抬手示意身边助理把人带离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