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放假那天，父亲来接我。

他来得很早，校门口站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腿上沾着一点泥，还没干。看见我出来，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像怕笑多了会累。他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没说太多话，带我去车站。

出租车上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手机。黑色的，屏幕上有几条划痕，边角磕掉了一点漆，一看就是旧的。

"你姑换下来的，"他说，"给你用。放假方便联系。"

我接过来，翻了一下，屏幕亮了，上面只有一个微信和一个电话图标。指尖碰到屏幕的时候，有些陌生，又有些隐约的兴奋——像小时候第一次拿到新课本，摸到封面上那一层光滑的覆膜，手指会在上面多停一下。

回到家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打开了。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起来，白得晃眼。我眯了一下眼睛才适应。微信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是"姑"。我点了进去，对话框是空的，我打了一行"我到啦"，又删了，觉得太正式。又打了一行"姑姑我到了"，还是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嗯"的表情。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笑脸。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快了一点点。

后来不知道怎么，我加了一个群。

可能是周平拉的，也可能是某次在贴吧乱点的时候点进去的。那是一个读书群，名字叫"纸房子"，头像是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画着一扇窗，窗户外头是蓝色的。群里有一百多号人，头像花花绿绿的，名字也是，有人叫"晚风不识字"，有人叫"城南旧事"，还有人叫一串看不懂的英文。

我进群的时候没人理我。系统提示"马犁加入了群聊"，然后就被一堆新消息顶上去了。我翻了翻聊天记录，他们在聊最近看的一本书，一个叫"阿鱼"的说"结尾哭死我了"，后面跟了一串"哭"的表情。另一个人说"就你泪点低"，阿鱼回了一个"你懂什么"，又发了一个猫猫哭的表情包。

我看了很久，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多了一百多条消息。我一条一条翻过去，有人发了一张吃的照片，有人在吐槽工作，有人发了一个搞笑视频，有人回了三个"哈哈哈"。我看完了，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有人在群里问了一句"有没有新人啊"，底下有人回"好像昨天进了一个"，然后@了我。

我心跳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两个字："你好。"

然后有人回我了。就是那个阿鱼。"新来的你好呀！叫什么？"

我说："叫我马犁就行。"

"马犁？好特别的名字。你是学生？"

"嗯。"

"哪里人呀？"

我犹豫了一下，说："老家的，小地方。"

她说："小地方好呀，我就喜欢小地方。我以后想去那种有山有水的地方住。"

然后群里其他人也搭了几句，有人问我看什么书，我说看鲁迅。阿鱼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可以啊，现在看鲁迅的不多了。"后来又聊到了别的东西——最近热播的剧、学校食堂难吃、天气变冷了。我插了几句嘴，每一次发出去消息，屏幕上出现"马犁"两个字，我都盯着看几秒，觉得有点不真实。

那天下午我捧着手机聊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戳得有点发麻，但没放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手机屏幕上，字有点反光，我侧了侧角度继续看。阿鱼发了一张她窗外的照片——城市的高楼，密密麻麻的，灰灰的天，她说"你看，没你那儿好看"。我想拍一张窗外的天发过去，又觉得太刻意，就没拍。但心里盘算着，明天早上的云好看的话，可以拍一张。

那几天我醒得很早。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群里永远有人在说话。凌晨两三点也有人发消息，发一些很短的句子，像"睡不着"、"饿了"、"刚看完一本书"。白天就更热闹了，消息一条接一条，有时候我跟不上，就往上翻，翻到手酸，把漏掉的都看了。有人分享了一首歌，我点开听了，是没听过的，但旋律很好。有人在问一道题怎么解，我试着回了一句，对方说"谢谢你！你真厉害"，我不好意思地回了一个"没有"，但嘴角翘了一整天。

群里有个叫"青苔"的女生，话不多，但每次我说话她都会回一个表情。有时候是月亮，有时候是树叶，有时候就是一朵云。我后来留意到，她好像也喜欢安静的东西。有一回我发了一句"今天早上看到一朵云，像一只睡着的猫"，她回了一朵云的表情，又打了一行字："我也看到了。"

我没再说什么，但把那句话截了图。存着。

还有一个叫"老K"的男生，说话很冲，动不动就怼人。阿鱼发什么他都挑刺，一会儿说"你这书不行"，一会儿说"你品位有问题"。阿鱼也不生气，回个翻白眼的表情就算了。但老K有时候会突然正经，发一些很长的话，有的我看不太懂，有的看了觉得心里沉了一下。他发过一句："人活着就是一层一层的面具，摘了一个还有一个。"底下没人接话，过了几分钟就被别的消息顶上去了。

我把那句话也截了图。

晚上睡觉前，我会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有时候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地摸出来看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新消息提示，来自群聊，内容是"晚安"。发消息的人有时候是阿鱼，有时候是青苔，更多时候是某个我不认识的ID。我就看着那两个字，然后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眼。

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网暴。我只觉得这小小的屏幕里装着一个很大的世界。那里头的人看不见我，不知道我长得什么样，不知道我说话口音重，不知道我书包上曾经被泼过蓝黑墨水。他们只知道我叫马犁。而那个叫马犁的人在群里会接话，会分享自己看到的云，会认真地解答一道题，被人夸的时候会回一个"没有啦"。

我觉得很快乐。那种快乐干净、轻盈，像风吹过来的时候刚好有一片叶子落在你肩膀上，你没有察觉，但它在那里。

返校前那晚，我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翻聊天记录。翻到手指滑动屏幕的速度越来越慢，翻到困了也不肯停，翻到窗外天快亮了，手机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百分之十五。

我最后看了一眼群。阿鱼发了一张月亮，附了一句话："明天又是周一，烦。"

青苔发了一颗小星星。

老K没说话。

我打了两个字，想发"晚安"，又觉得这个点了该说"早安"。犹豫了一下，手机黑屏了——没电自动关机了。

我盯着黑屏里映出的自己的脸，笑了一下，把手机插上充电线，翻了个身。窗外天边泛起一点青白色，很淡，像一张纸被水洇湿了边角。

那是我最后一次觉得，手机里住着的全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