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渐渐淡了几分,薄烟浮在青瓦屋檐之上,古镇市集彻底醒了。
沿街木檐挂着米色布幌,蒸笼白雾袅袅升腾,混着糯米甜香、糖桂花香气漫满街巷,来往游人步履舒缓,人声温软热闹,处处是人间烟火,唯独左航周身,是化不开的寒凉死寂。
他还靠在老旧木柱边,掌心碾碎的桂花汁水黏在指缝,混着花枝刺出的细小伤口,黏腻又刺痛。
下唇咬破的伤口还在渗淡血,舌尖抵着伤口,腥甜味道漫入口腔,刚好压住喉间翻涌不止的哽咽。
他没有走。
骨子里刻着的执念,让他下意识抬步,隔着三五米的人流,不远不近地跟着。
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只敢隐在人流侧边的老槐树下,做一个无声的旁观者。
视线牢牢锁着前方两道并肩的身影,分毫不敢移开。
张极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腕,掌心温度稳稳覆着,行走间刻意将我护在内侧,避开往来拥挤的行人,分寸恰到好处的体贴,坦荡又明目张胆。
我任由他牵着,步履闲适,眉眼松弛,是在左航面前从未有过的安然放松。
“这家米糕老字号,本地人从小吃到大。”

张极停下脚步,站在热气腾腾的糕铺前,侧身低头看我,语调温柔缱绻,全然是对着爱人的耐心

“要红豆还是桂花味?”
我抬眸看向他,眉眼弯起的笑意真切柔和,是毫不做作的偏爱
“桂花味。”

话音落下时,我余光精准扫过槐树下那道单薄身影。
左航身形猛地一僵。
桂花味。
是我从前偏食独爱的口味,是他记了七年、栽满后院桂树、凌晨上山采摘、甘愿被花枝扎伤,也要捧到我面前的偏爱。
可此刻,我要桂花米糕,从不是念旧,只是刻意选这一味,当着他的面,碾碎他仅剩的念想。
张极轻笑,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动作亲昵自然,旁若无人

“刚好,我记得你爱吃。”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精准砸进左航心口。
他记得我的喜好,是自我感动;张极记得我的喜好,是理所应当。
高下立判。
糕铺老板麻利装盒,刚蒸好的桂花米糕软糯发白,表层撒满烘干金桂,甜香扑面而来。张极接过纸盒,没有递到我手里,而是指尖捏起一块温热米糕,去掉边角硬皮,抬臂递到我唇边。
标准至极的,当众投喂。
周遭路过游人侧目轻笑,眼神皆是善意的艳羡,两人相配亲昵,烟火氛围感拉满。
我微微仰头,坦然张口吃下,糯米清甜混着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眉眼温顺,还抬手轻轻蹭了一下张极的小臂,轻声开口
“甜度刚好。”


“喜欢就多吃点。”
张极指尖又拿起一块,依旧细心去皮,动作温柔,抬眼时,视线越过人群,直直对上槐树下左航的眼睛。
眼底没有温情,只有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居高临下的笃定。
笃定左航不敢上前,笃定左航只能看着,笃定我永远不会对左航,展露这般柔软温顺。
左航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骨泛白,掌心碾碎的桂花碎渣嵌入伤口,疼意钻心,可远不及心口翻涌的酸胀。
他看着我仰头接受投喂的模样,看着我对旁人展露的乖巧,看着我眉眼毫无防备的柔和
——这份模样,他盼了数年,求了数年,从前年少相恋时难得一见,如今彻底不属于他。
喉结剧烈滚动,他压下鼻腔酸意,长睫不停颤抖,眼底水光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死死咬住破皮的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他不能上前,不能打扰,不能失态。
我察觉到那道滚烫破碎的视线,刻意抬眼,隔着熙攘人流,直直看向左航。
四目相对。
我眼底没有波澜,没有心疼,没有旧日情意,只有一片平静的漠然,甚至还对着他,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
不是笑意,是宣判。
宣判他所有隐忍等待,毫无意义。
张极顺着我的目光转头,看向树下的左航,指尖依旧捏着米糕,语气慵懒,音量刚好能穿透人流,清晰落入左航耳中

“左同学倒是执着,说了不用跟着,还一路跟过来。”
直白点破,不留体面。
周遭零星几个游人闻声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左航身上,打量、好奇、看戏的意味交织在一起,将他困在难堪的目光中央。
左航脊背绷得笔直,依旧维持着仅剩的体面,没有躲闪众人目光,只是目光锁在我脸上,嗓音很轻,带着压不住的沙哑破碎,低声开口,没有质问,只有卑微问询

“你吃桂花米糕,不觉得腻吗?”
从前我吃一口桂味甜食就会皱眉,说甜得发腻,唯独偏爱他亲手做的无糖桂花糕。
这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旧习。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想确认,眼前的偏爱,全是演给他看的戏。
我闻言,轻轻咽下口中米糕,语气清淡,字字利落,再次击碎他侥幸
“以前腻,现在不腻了。”

“喜好会变,人也会。”

一句话,推翻年少所有专属默契。
左航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风卷着市集桂香吹来,吹乱他额前碎发,眼尾红得刺眼,眼眶泛红发胀,泪水在眼底蓄满,却始终不肯掉落。
他知道我在刻意变,知道我在刻意用一切过往偏爱,刺伤他。
他知道当年林家构陷、家族掣肘、被迫失联的误会,全部可以解释清楚,证据确凿,随时可以摊开。
可他更清楚,我不是不懂,我是不想懂。
我心知误会始末,却依旧选择怪罪,选择疏离,选择依附张极,选择用最温柔的方式,一刀刀凌迟他的爱意。
我清醒不爱,刻意折磨。
张极满意地看着左航濒临崩塌的模样,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我唇角沾到的一点糕粉,动作暧昧亲昵,低头贴近我耳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左航听见

“看来,他早就不爱你了。”
我没有躲开他贴近的动作,侧脸坦然靠着他肩头,看向树下身形单薄的左航,语气客气又残忍
“左航,回去吧。别再跟着,惹人厌烦。”

惹人厌烦。
比不自在,更重一分。
左航站在原地,风吹得他衣角轻晃,手里那束早已蔫掉、沾满掌心血迹的桂花,狼狈不堪。
他看着我依靠在张极肩头,温顺安然,享受旁人独一份的偏爱投喂,看着热闹烟火里,三人隔了人山人海,隔了爱恨对错,隔了再也跨不过的心墙。
良久,他缓缓低头,视线落在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轻声应下,语气顺从到极致,破碎到极致

“好。”
永远顺从,永远退让,永远成全。
哪怕心如刀割,哪怕当众被碾压,哪怕亲眼目睹心上人,对旁人万般温柔。
他抬眼,再最后看了我一眼,眼底盛满无人知晓的委屈、蚀骨爱意、万般无力,还有藏不住的崩溃。
而后转身,背脊微微佝偻,一步步走入渐浓的薄雾里,背影落寞孤寂,融入古镇清冷街巷。
不去争辩,不去解释,不去撕开误会。
他宁愿承受所有冷眼、所有背叛观感、所有心口钝痛,也不愿逼我面对过往,不愿逼我为难。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自始至终,无半分涟漪。
误会可解,爱意不回。
张极揽住我的肩,轻声开口

“舍得他走了?”
我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块桂花米糕,语气平淡
“从来就没留住过,何来舍得。”

烟火喧闹,桂香漫街。
一人独享偏爱,一人隔岸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