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
雾沉谷的清晨,被一层化不开的湿寒笼罩。花千骨坐在窗边,看着水珠从竹叶尖滚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她的指尖,冰凉得像窗外的石子,嗅到了一股让她心沉似水,凝气安神的香气,她清楚,那是白子画这几三年来一直亲手为她调制助她安神养气的特制香。
她知道他三年来他亲手为她做的各种营养膳食,他为她扫去山路的荆棘与泥泞,以前这些事,都是她在长留绝情殿做的,而现在,反过来了。
“吱呀——”
竹舍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熟悉的冷梅香混着雨后的潮气涌了进来。花千骨没有回头,她知道是白子画。他总是这样,在她最安静、最脆弱的时候出现,却又保持着最疏离的距离。
“雨停了。”他的声音像山谷里的溪流,清润,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后山的晴光崖,应该能看到日出。”
花千骨依旧没有动,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水珠上:“日出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从一个黑暗,走向另一个黑暗。”
她的话像一根刺,轻轻扎在了白子画的心上。他知道,她口中的“黑暗”,是指他。是他,亲手将她从那个无忧无虑、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骨”,变成了如今这个看透生死、心如止水的“花千骨”。
“小骨……”他轻声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过去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要打要骂,都随你,只求你别再这样……惩罚自己。”
花千骨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白子画。
三年了,他似乎没有变,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袍,依旧是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但花千骨还是看到了他眼底的疲惫,看到了他鬓角处不易察觉的银丝,看到了他看向她时,那份深入骨髓的、无法掩饰的愧疚与温柔。
“师傅。”花千骨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没有惩罚自己。我只是……累了。”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白子画,看向他身后那片被雨水洗涤过的竹林:“爱一个人,太累了。恨一个人,也太累了。所以,我选择了忘记。忘记爱,也忘记恨。”
白子画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知道,花千骨说的“忘记”,不是真的忘记。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那些深入骨髓的爱恨,怎么可能轻易忘记?她所谓的“忘记”,不过是将它们深深埋藏,不再触碰,不再提起。
“忘记,未必是坏事。”白子画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只要你能过得好,忘记我,也没关系。”
花千骨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想说,她做不到忘记他。那个在绝情殿上为她挡下六十四根消魂钉的白子画,那个在墟洞之中为她斩杀十方神器的白子画,那个在她魂飞魄散之际,甘愿与她一起坠入轮回的白子画,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可是,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轻轻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的竹林:“日出,我就不去了。你去吧。”
白子画看着她决绝的侧脸,知道再强求也无用。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缓缓走向门口。
在他即将走出竹舍的那一刻,花千骨的声音,轻轻从他身后传来:“师傅,我们两不相欠。”
白子画的脚步猛地停住。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花千骨,眼底满是沉痛与不解,他觉得,他自己犯下的错误不应该让她来承受,如果她能稍稍释怀能让她自己开心解脱些,他做什么都愿意,哪怕是要他的性命,他也一句怨言也没有,可是她如今如此消沉无力,他内心沉痛酸涩不已。
花千骨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雨刚停,山路湿滑。”
白子画看着她,久久不语,不知道她是什么心境
“好。”他轻声应道,“我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竹舍。
花千骨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竹林深处。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看向那个他刚刚离开的方向。
雨,真的停了。一缕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在了她的脸上。
她伸出手,接住了那缕阳光。阳光很温暖,温暖得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从这缕阳光照进来,以后的日子,会有所不同吗?
月落青竹,心字成灰。但只要有阳光,灰烬之上,总会有新的希望,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