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长安周岁那日,漪兰殿的院子里摆满了各色物件。
红毡从殿门口铺到庭院中央,上头整整齐齐码了十来样东西——毛笔、玉印章、小木剑、算筹、琴弦、银算盘、帛书卷、铜钱串、糕点碟、还有一支刘彻亲手削的桃木小弓。这是汉宫旧俗,孩子周岁时要摆“试儿宴”,看小娃娃会抓什么来定性情。满朝上下都暗暗好奇——天子和皇后生的小公主,周岁会选什么?
一大早,宫人便来来往往地张罗。卫子夫和卫少儿天没亮就入宫了,卫青也提前从军营告了假,连平阳公主都赶了个大早。太皇太后遣了贴身嬷嬷来观礼,馆陶公主也送来一对小玉璧凑个热闹。
刘彻坐在院中太师椅上,面前摆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却一口没动,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红毡那头。卫汐月抱着小长安坐在他身侧,轻轻给女儿整了整衣领。小长安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小袍子,领口绣了一圈金线如意纹,小脸蛋白嫩嫩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她那样子,比陛下还急。”卫汐月笑着戳了戳女儿的脸蛋。
刘彻伸手握了握她抱孩子的手:“朕是替她急。不知道她会抓什么。”
“陛下想让她抓什么?”
刘彻想了想:“抓什么都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抓朕的印就行。”
卫汐月笑出了声:“怕她当了女皇帝?”
“那倒不是。”刘彻一本正经地摇头,“朕怕她拿玉印砸核桃。”
旁边的卫子夫听见了这句,差点被茶水呛到,低头掩了掩嘴。卫少儿没忍住笑出了声:“陛下真是……心疼玉印比心疼闺女还多。”
“朕谁不心疼。”刘彻理直气壮地应了一句。
吉时到,卫汐月把女儿抱到红毡中央放下。小长安两只小脚丫踩在软软的红毡上晃了晃,低头看了看面前排成一圈的物件,一脸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围着她笑的大人们。
“去吧,”卫汐月蹲在她面前,指了指那些东西,“挑一样你最喜欢的。”
小长安眨了眨眼,然后迈开还不太稳的小步子,跌跌撞撞地走了起来。满座大人屏住了呼吸,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小团子。她先晃到毛笔跟前,伸小手碰了一下笔杆,又缩了回来;又走到玉印章旁边,用指尖戳了戳印钮,似乎觉得凉,缩回手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她嫌凉,”刘彻低声说,“像她娘,怕冷。”
卫汐月回头瞪了他一眼。
小长安继续走。她走过木剑旁边,看都没看一眼;走过算筹旁边,也直接绕了过去。最后她停在帛书卷面前,蹲下来,伸出两只小手把那卷帛书抱了起来,还努力地举了举,像是想把它抱走。
满座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卫汐月愣了一愣,随即弯起了眼睛——她的女儿抓了一卷书。
“像她娘。”卫子夫笑着擦了擦眼角,“我们月儿就是写书的。”
“像她娘好。”刘彻接过话头,走过去把举着帛书摇摇晃晃的女儿抱起来,“以后跟你娘学写书,写天下最好的故事。”
小长安被父皇举得高高的,低头看着他,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小手一松——那卷帛书啪嗒一声落在了刘彻头上。
满院寂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笑作一团。卫汐月笑得直不起腰来,扶着卫少儿才站稳:“陛下……她说她把第一本书送给你当礼物了……”
刘彻顶着那卷帛书,怀里的女儿还在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他无奈地低头看了看那个笑得东倒西歪的小团子,跟着笑了,伸手把那卷帛书拿下来,在女儿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好。父皇收着了。等你长大了,父皇教你识字。”
午后宾客散了,漪兰殿又恢复了安静。小长安在偏殿的摇篮里睡得正香,小手里还攥着那卷帛书的一角,怎么都抽不出来。无忧在廊下收拾茶盏,荷塘上的春风吹过来,带着细碎的柳絮和淡淡的花香。
卫汐月坐在窗边翻书,刘彻靠着窗框看她,手里转着一支没蘸墨的笔。
“月儿。”
“嗯?”
“长安抓了书,朕在想……”他低下头转笔,顿了顿,“将来等她大了,你是教她写书,还是教她治国?”
卫汐月合上书,认真想了一下:“我都教。”
刘彻抬头看她。
“我教她读书写字写故事,”她笑了一下,“陛下教她看天下、懂人心、知进退。咱们一起教她——让她做这世上最自由最通透的姑娘。”
刘彻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朕怎么娶了个这么好的皇后。”
“那当然。”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你找了两辈子才找到的,能不好嘛。”
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荷塘上新荷的嫩叶在水面上舒展开来,一片挨着一片。偏殿传来小长安在梦里咂嘴的声响,无忧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把这一室的安静和温暖都留给了他们。
长安城的春天又深了一层。庭院里的桃树冒了满枝的花苞,再过几日就要开了。卫汐月靠在刘彻怀里闭着眼,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想——她写过的所有故事里,每一个女主角到最后都会找到一个归宿。可她的故事不一样,她的归宿从开头就已经在了。
而且她知道,还有很多很多页要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