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日,长安城又落了一场雪。
卫汐月站在漪兰殿窗前看漫天细雪纷纷扬扬地落在荷塘冰面上,覆了一层又一层。无忧在身后张罗着贴桃符挂红绸,嘴里念叨着“姑娘快把新衣裳换上,晚宴要迟了”。她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她在等一个人。
门帘掀开,刘彻大步跨进殿来,肩上落了一层雪。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想什么呢?”
“想除夕。”她靠进他怀里,“想这一年过得真快。好像昨天我还在长安街上逛集市,今天就是除夕了。”
刘彻低低笑了一声,手臂收紧:“那明年除夕,后年除夕,以后的每一个除夕,朕都陪你过。”
卫汐月从他怀里转过身来,仰头看他。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眉眼间,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里盛着两世才攒够的温柔。她牵着他的手走到软榻边,小心翼翼地侧坐在他腿上,手指揪着他胸前的衣襟,耳根泛着薄薄一层绯色。
“夫君,”她轻声开口,“我有话想跟你说。”
刘彻顺手揽住她的腰让她坐稳些:“说。”
“夫君觉得……皇后娘娘还合适那个位置么?”她抬眼看了一下他的神色,又低头,“若夫君觉得不合适,可以心平气和地找她聊聊,莫要留有遗憾。”她顿了顿,“她虽是陈家女,可身上也流着刘家的血脉,不如让她继承她母亲的身份,做个自在的公主,比困在椒房殿的后位上好得多。”
她说得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件早已想好的事。椒房殿,那是皇后的寝殿,陈阿娇住了多年的地方。金碧辉煌的椒墙、满殿的香木暖炉,可再华美的殿宇也锁不住一颗不得自在的心。
“你让朕去跟她说这些?”刘彻低头看她。
“嗯。”她点了点头,“娘娘她……其实也不是坏人。她只是太想要一样她得不到的东西了。若夫君给她一条体面的退路,她大概也能放下。”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我不想夫君心里有遗憾。也不想她一辈子困在椒房殿里变成怨气重重的人。那样对谁都不好。”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低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闷声道:“朕的月儿怎么这么懂事。”
“我本来就很懂事。”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又抱了抱他,仰头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守岁。”
他把她搂进怀里抱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大步走进了风雪中。卫汐月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呵出一口白雾,转身回殿里,蹲在小炉子前添了一块炭火。她知道今夜要等很久,可她心里踏踏实实的。
椒房殿,暖香沉沉。
满殿的椒泥墙壁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暖炉里烧着上好的红罗炭,可陈阿娇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雪,手里那盏茶早就凉透了。今日除夕,满宫上下都在庆贺,宫女们被她遣了出去,偌大的椒房殿安安静静的,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
刘彻进来时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陛下来了。”
“阿娇。”刘彻在她对面坐下,“朕有些话想同你说。”
陈阿娇终于转过头来。她今日没有盛装,只穿了身素净的常服,脂粉未施,倒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憔悴。她望着刘彻,目光里带着一丝早已预料到什么的平静:“陛下说吧。”
“朕想过了。后位你若不想要,便辞了吧。”刘彻的语气没有半分逼迫,“你本就不喜欢这宫里的日子。你是陈家女,可身上也流着刘家的血,朕想让你承了你母亲的身份——做公主,有自己的封地府邸,不必再守着皇后的规矩。比困在这椒房殿里自在得多。”
陈阿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无声落着,檐角冰凌在风里发出细响。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盏凉透的茶,许久才开口,声音低低的:“陛下……是怕我继续为难她么?”
“朕是怕你继续为难你自己。”刘彻看着她,目光难得地温和,“你这些年困在后位上,朕都看在眼里。你不快活,朕也不快活。阿娇,朕心里没有你,可朕不愿你一辈子困在这座椒房殿里老死。你值得更自在的活法。”
陈阿娇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很久。暖炉里炭火噼啪轻响,窗外的雪簌簌落着。她忽然吸了一下鼻子,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雪,声音却意外地平静:“本宫……答允你。”
刘彻起身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在身后极轻地说了句:“刘彻……替本宫祝她一声除夕好。”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只应了一个“好”字,便大步走进了漫天风雪里。陈阿娇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转身走回榻边坐下,重新端起了那盏凉透的茶。
她喝了一口。茶凉了。可她望着窗外漫天雪色,忽然觉得椒房殿的暖香也没那么沉了。她低头笑了笑,轻声说:“除夕了……新的一年,该换种活法了。”
除夕晚宴后,漪兰殿里只剩两个人。
刘彻换了身月白家常袍子,和卫汐月并肩坐在窗前的软榻上。她献宝似的从书案后抱出一只小木匣子:“陛下看!”匣子里码着几卷厚厚的帛书——《少年派·续》《少年派·再续》《林妙妙后传》。
“你什么时候写的?”他翻着帛书,眼底带着惊喜。
“夫君白天去椒房殿和皇后娘娘说话的时候。”她盘腿坐在他身侧,下巴搁在他胳膊上,笑盈盈的,“我一想就干脆全写完了。”
刘彻翻到最后一卷末尾,上面写了一行字——“这个故事写完了,可他们还在继续过日子。就像我一样。”他合上帛书侧头看她,她正歪着头望他,窗外的雪光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
“月儿。”他放下帛书,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今夜守岁,朕陪你一整夜。”
“那陛下不许批折子。”
“不批。”
“不许想朝政。”
“不想。”
“只许陪我。”
“只陪你。”
她满意地笑了,窝进他怀里。两个人挤在软榻上盖着同一张厚厚的毯子,窗外雪落无声,屋里炭火噼啪轻响,暖融融的光笼着他们。
“陛下,”她忽然说,“我想看长安城的灯火。”
刘彻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冷风裹着细雪扑进来,可远处的长安城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在雪夜里次第亮着,星星点点的光从坊市深处蔓延到宫墙脚下,暖黄的、橘红的、银白的,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河。那些光里有书坊门口挂着的灯笼,有寻常百姓家窗纸上透出的暖意,有边关将士家乡的方向,也有椒房殿里那盏终于放下了重负的灯火。
他把她裹进自己的大氅里并肩站在窗前。她靠在刘彻胸口望向远处,灯火映在她眼底,像盛了一整个长安的温柔。
“看,”她轻声说,“万家灯火。”然后她转过身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低低的却稳稳的,“我心归处。”
刘彻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雪落在未央宫的每一片琉璃瓦上,落在长乐宫熄灭的烛台边,落在椒房殿那盏凉透的茶里,也落在漪兰殿窗前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上。细雪无声地覆了一夜,而长安城的灯火在雪夜里明明灭灭,亮到天明。
除夕过了。新的一年来了。
椒房殿里,陈阿娇吹熄了最后一盏灯。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漪兰殿方向透出的那一点暖光,那光隔着重重宫墙、层层飞雪,看不清切,可她知道有人在那边笑着。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轻声说了句“新年好”,然后转身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她躺回榻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一年好像也没那么糟。春风会在雪化之后来,她也会在雪化之后,离开这座困了她多年的椒房殿,去往一个能重新呼吸的地方。
而漪兰殿的窗台上,两只冻得微凉的茶杯并排放着,茶早就喝尽了,可杯壁上还残着一点浅浅的余温。窗外雪停了,远处天边露出一线淡青色的光,新一年的第一缕晨光正慢慢地、慢慢地漫过宫墙,把满城积雪染成一片温柔的暖白。
卫汐月靠在刘彻怀里不知何时睡着了。他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落的一片细雪,把毯子往她身上拢了拢。檐角的冰凌在晨光里闪着剔透的光,啪嗒一声,落了一滴融化的水珠。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夫君新年好”,然后又沉沉睡了过去。刘彻低头看着她,笑了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回了一句——
“月儿新年好。以后的每一年,朕都在。”
新岁已至,长安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