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入宫那日,长安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细的,落在荷塘的碧叶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卫汐月早早便起了,站在漪兰殿的廊下张望,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的丝绦。无忧替她撑了伞,轻声笑道:“姑娘急什么,大将军说了巳时到,还有半个时辰呢。”
“我、我没急。”卫汐月嘴硬,眼睛却还是望着宫道的方向。
她是真没想到这辈子能见到卫青。第一世她穿来大汉时,卫青尚在平阳公主府做骑奴,她只在姐姐口中听过这个名字,匆匆一面都未曾有过便回了现代。第二世重来,她成了卫子夫的亲妹妹,自然也就是卫青的妹妹了。可卫青常年在外征战,她长到十五岁,竟一次都没见过这位名垂青史的兄长。
昨日刘彻批折子时随口提了一句“你兄长卫青明日回京述职”,她手里的蜜饯差点全撒了。刘彻看着她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笑着把她捞进怀里:“这么高兴?”
“那是我哥哥!”她当时这么答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此刻她站在雨里的廊下,望见宫道尽头出现一个身影时,心跳忽然咚地一下跳得又重又急。来人穿着常服,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步履沉稳,行走间自带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走近了,她才看清那张脸——剑眉星目,轮廓分明,眉眼间既有武将的英朗,又透着一股敦厚温和的底色。
他在廊下站定,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靴边的一小片青砖。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仰头望他的少女,目光从她眉眼缓缓移到唇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唤了一声:“汐月?”
卫汐月鼻子一酸,整个人扑了上去。
“……哥!”
她这一声喊出来,卫青明显愣住了。他手里还握着伞,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抱。他和这个妹妹素未谋面——他常年在外征战,家中幼妹长到十五岁他竟一次都没见过。可此刻这个姑娘扑在他怀里,声音里的亲近和委屈如此真实,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一辈子。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长大了。”
声音有些哑。卫汐月从他怀里退出来,仰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却笑得眉眼弯弯:“哥,你怎么才回京?我等你好久了。”
卫青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喉头动了动,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军中事多,走不开。往后……多回来看看你。”
他这句承诺说得郑重,像立了军令状。卫汐月吸了吸鼻子,拉着他的袖子往殿里走:“快进来,外面下雨呢。我让无忧备了热茶,还有你爱吃的——”
她忽然顿住,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哥爱吃什么……”
卫青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神色温和了许多:“你吃什么,哥便吃什么。”
兄妹俩在殿中坐下,无忧上了热茶和点心。卫青端着茶盏环顾四周——漪兰殿的陈设雅致清幽,窗正对着荷塘,碧叶接天,雨雾朦胧,一看便知是被精心打理过的居所。
“住得可习惯?”他问。
“习惯。”卫汐月捧着茶盏,“陛下对我很好。”
卫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他看着她眉眼间那层安心的、被妥帖照拂过的神色,终于点了点头:“那就好。陛下他……确实待你不同。”
他想起今晨入宫面圣时刘彻说的话。天子坐在宣室殿的御案后,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才抬眼看他,说的第一句不是军务也不是朝政,而是——
“汐月在宫里住得惯,你不必挂心。朕会照顾好她。”
卫青当时跪在殿中,低头应了声“臣替妹妹谢陛下恩典”,可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他这辈子打过无数仗、受过无数次伤,鲜少为什么事悬心,唯独家中幼妹入宫这件事,让他回京路上辗转了好几夜。如今亲眼见了,见她住得好、吃得好、眉眼间毫无委屈之色,那颗心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哥今日可留下用午膳?”卫汐月凑过来问,“陛下说中午也过来。”
卫青放下茶盏:“陛下要来?”
“他说要见见你。”卫汐月笑盈盈的,“哥你紧张什么?”
卫青面色如常,可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确实有些紧张。面见天子是一回事,和天子同桌用膳是另一回事。何况这天子如今还是他妹妹的夫君,这关系怎么算都古怪。
午膳时刘彻果然来了。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比早朝时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家常气。进门时先看了卫汐月一眼,见她正拉着卫青的袖子说话,眉眼弯弯的,便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卫将军。”他朝卫青颔首。
卫青起身行礼:“臣拜见陛下。”
“私下不必多礼。”刘彻在他对面落座,自然而然地拿起竹箸给卫汐月夹了一筷子菜,“朕今日是来陪汐月用膳的,你是她兄长,便也是朕的兄长。”
卫青捧着碗的手微微一顿。这话从天子口中说出来,分量太重了。他抬眼看了刘彻一眼,却见天子正低头给卫汐月挑鱼刺,那动作熟练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席间聊了些家常。刘彻问卫青边关的情况,卫青一一答了,言语间条理清晰,进退有度。卫汐月坐在中间,左边是兄长,右边是夫君,听他们说话时偶尔插一句嘴,被刘彻敲了一下额头便缩回去乖乖吃饭。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却又格外温馨。窗外小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荷塘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暖融融的金。
送卫青出宫时,雨已经彻底停了。宫道两侧的槐花被雨水洗得格外白净,空气里浮着湿润的花香。卫青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着站在宫门口朝他挥手的妹妹,忽然觉得这辈子打了那么多仗、守了那么多年边关,总算有一件事没白费。
“汐月,”他远远唤了一声,“好好过。”
卫汐月使劲点头,眼眶又红了,可嘴角是翘着的。她站在宫门口目送卫青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吸了吸鼻子,忽然被一只手拢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刘彻不知何时跟了出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舍不得?”
“……有一点。”
“那朕明日再召他入宫。”
“别,”卫汐月被他逗笑了,抬手擦了擦眼角,“哥还要回军营呢。我这个做妹妹的不能拖他后腿。”
刘彻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那朕替你多给他批几天假。”
晚膳后,卫汐月窝在漪兰殿的榻上看书。其实没看进去,眼睛盯着书页,脑子里转的全是白天和卫青见面的事,还有另一件她犹豫了好几天的正事。
刘彻坐在她对面批今日剩下的奏折,玄色常服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灯烛暖黄的光笼在他侧脸上,他垂着眼写字时睫毛投下小片阴影,好看的侧脸被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卫汐月看了他好一会儿,手里的书卷一个字都没翻。
……怎么开口呢……这个事说起来有点大……以他的名义开书坊……姐姐们来管……一半给国库一半给姐姐……他会答应吗……
她还没想好怎么说,刘彻已经抬了头:“有话要跟朕说?”
卫汐月一噎。这人又在听她心声了。她耳根微微泛红,放下书卷挪了挪位置,期期艾艾地从榻上蹭下来,走到他面前,红着脸小声唤了句:“夫君……”
刘彻执笔的手顿住了。这两日她私下里偶尔会叫他“彻”,却从没叫过“夫君”二字。她站在他面前,双手绞着衣带,脸颊泛着薄薄一层绯色,烛火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
他放下笔,朝她伸手:“过来。”
卫汐月便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侧坐在他腿上。她身材纤细,往他怀里一坐便像只怯怯的猫,手指揪着他胸前的衣襟,耳根烫得几乎能煮熟鸡蛋。
“我想……”她小声开口,声音越说越低,“我想以夫君的名义开一间书坊……让我姐姐卫子夫和少儿姐姐来管……东家是夫君,好不好?赚的钱一半充国库,一半留给姐姐她们……”
她说完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仿佛怕他拒绝。可心里还在不停地转——我是不是太唐突了,第一次提要求就这么大,他会不会觉得我贪心……
刘彻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坐稳了些:“你让朕当东家?”
“嗯。”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就是挂个名……不用夫君出钱的……我这里有——”她差点说出“灵泉空间里有金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有一些积蓄。”
刘彻看着她又慌又认真的模样,心里那点暖意像被风吹过的火苗,呼啦一下燎得满胸腔都是。他不缺钱,也不在乎一间书坊的进项。她在乎的是她两个姐姐——卫子夫不肯入宫,卫少儿拉扯霍去病长大,她知道她们不易,想用自己的办法帮她们一把。
而他呢?她叫他“夫君”,小心翼翼地坐到他腿上,软软地抱着他,亲他一下,就为了给姐姐们讨一条安稳的路。
“嗯。”他应了一声。
卫汐月愣了一下:“……嗯?”
“朕说,好。”刘彻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开书坊。朕当东家。你姐姐们来管。一半入国库,一半给她们。”
卫汐月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高兴坏了,整个人往他怀里拱了拱,搂着他的脖子在他唇角“吧唧”亲了一下:“夫君最好了!”
刘彻被她这一声“夫君”喊得心尖一颤。他手臂收紧,把她圈在怀里低头吻住了她的唇。不像方才那个蜻蜓点水般的轻碰,这一个吻带了点惩戒的意味——谁让她这样招他。她在他怀里小小的挣扎了一下,然后便软了下来,手指揪着他的衣襟闭了眼。
一吻毕,卫汐月把脸埋进他肩窝,耳朵红得透光。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和满足:“往后有话就直接说。不用这样小心翼翼。”
“我怕你觉得我贪心……”她闷声道。
“你便是把朕的国库都搬去给你姐姐们,朕也说好。”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朕赚的那些,不就是给你花的么?”
卫汐月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那朕明天就让人去办书坊的事?”
“嗯。”他替她理了理被他弄乱的鬓发,“你写个章程给朕,朕让人去办。”
“夫君批折子那么忙,还管这个?”
刘彻笑着掐了掐她的脸颊:“朕管你的事,再忙也有空。”
灯烛又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啪”一声轻响。窗外的荷塘里传来夜风拂过碧叶的沙沙声,初夏的夜晚温润而绵长。卫汐月坐在他腿上,靠着他的胸口听他平稳的心跳,觉得这一世当真好得不像真的。
可他抱着她的手臂那样真实,温度那样清晰。她闭上眼,弯了弯唇角。
而刘彻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拿起毛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了几个字——“卫氏书坊”。墨迹未干,烛光映在字迹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有些困了的人,无声地笑了笑。
这一世,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给。一间书坊而已,就是她想要天下最好的学堂、最全的藏书,他也一样会替她办到。
她值得。他找了两辈子才找到的人,什么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