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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樟风同桌·春日甜

樟风未寄少年书

暮春四月,星榆市第一封闭式重点高中的香樟树枝繁叶茂,细碎绿影铺满二楼文科班走廊。

全封闭寄宿制的规矩刻在每一个学生骨子里:一周只能回家半天,早六点晨读,晚十一点熄灯,教学楼、宿舍、食堂三点一线,整座校园像一座被高墙圈住的围城,只有操场两侧成片香樟,能勉强接住少年人无处安放的心事。

文理分班调整桌椅的嘈杂声响灌满整间教室,苏晓桔怀里抱着半人高的习题册、背诵提纲、一摞厚厚的错题本,指尖被书本边缘压出发白的印子,慢慢挪到靠窗第三排的空位。

班主任周老师拿着分班名单跟在她身后,嗓音温和:“晓桔,以后你就坐这里,同桌是刚从省会转来的陆逾白,你性子温和,多带他适应咱们寄宿高中的节奏。”

苏晓桔连忙弯起嘴角,露出她标志性的、软乎乎的笑意,眼睛弯成两道浅弧。她是全班公认的小太阳,无论谁找她帮忙讲题、借文具、整理笔记,她从来不会拒绝,好像永远没有烦心事。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随时随地展露的开朗,是一层刻意裹住自己的保护壳。家里常年永不停歇的争吵、狭小阴暗的出租屋、洗得发白循环穿的校服,这些藏在笑容底下的窘迫,她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她走到空位旁,抬眼看向已经落座的少年。

男生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黑色碎发垂落,遮住半截眉骨,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没有温度的青竹。他指尖捏着黑色钢笔,低头演算数学压轴大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滑动,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雾,周遭喧闹的分班嘈杂,仿佛半点落不进他的世界。

这就是陆逾白。

开学前一周,全校就传遍了他的名字:省会重点中学尖子生,年级常年第一,却因为家庭变故突然转校,性格孤僻到极致,拒绝所有社交,连老师主动搭话都只寥寥两字敷衍。

苏晓桔下意识从校服内侧口袋摸出一颗橘子硬糖,橘色糖纸被她手心捂得温热,她轻轻把糖果推到两人课桌中间的分界线上,声音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他:“你好,我叫苏晓桔,吃糖吗?橘子味的,我每周回家都会带一大袋。”

陆逾白笔尖顿了半秒,终于抬眼。

他的瞳孔是很深的墨色,眼尾微微下垂,没有半点少年人的鲜活,只是淡淡扫过那颗糖果,视线落回苏晓桔带着笑意的脸上,薄唇轻启,吐出两个没有温度的字:“不用。”

话音落下,他重新垂眸,笔尖再度落在草稿纸,彻底无视了她的存在,连半分客套的敷衍都吝啬给予。

苏晓桔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那点鲜活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快得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她飞快敛去失落,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悄悄把橘子糖收回来,塞进自己口袋深处,指尖反复摩挲皱掉的糖纸。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学偷偷交换眼神,憋住笑意,苏晓桔怕场面太过难堪,低头自顾自收拾课桌,默默在桌面划出一条浅浅的铅笔分界线,左边归陆逾白,右边属于自己,书本、练习册、文具分两边摆放,整整齐齐,不给对方造成一点打扰。

周老师站在讲台清点人数,高声安排:“接下来整整一年,大家都是固定同桌,高三分班不再调整,互相多包容,距离高考只剩十四个月,专心备考。”

一整年同桌。

苏晓桔的心轻轻颤了一下,悄悄侧头,又看了一眼身侧冷硬沉默的少年。

漫长三百多天,她要和这座冰山共用一张课桌。

最初的半个月,二人几乎零交流。

陆逾白永远是全班最早抵达教室的人,清晨五点五十,天刚蒙蒙亮,教室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刷题;晚自习结束铃响,所有人涌向宿舍,他依旧留在座位,独自学到保安关灯锁门,才回教职工单人宿舍。

课间十分钟,全班喧闹打闹,只有他趴在课桌小憩,或是埋在数理化习题册里,任何人上前搭话、递零食、送情书,全部被他无视。

有隔壁理科班女生托人送来奶茶和情书,放在他桌角,晚自习下课,奶茶原封不动摆在原地,情书被他随手塞进桌肚,再也没有碰过。

苏晓桔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心底悄悄打起退堂鼓,却又控制不住地留意他。

她知道他从省会转来,落下半学期文科课程,历史、地理背诵知识点残缺不全。于是她牺牲三个午休,把高一高二所有重点、时间线、答题模板,一笔一划整理成厚厚的三本提纲,字迹工整清秀,悄悄推到他课桌分界线旁。

陆逾白没有说话,只是第二天早读,苏晓桔看见他翻开了提纲,指尖轻轻拂过她标注重点的荧光笔痕迹。

她心里悄悄泛起一点甜,像口袋里橘子糖融化的滋味。

之后她便养成了习惯。

看见他水杯空了,午休趁着全班午休,绕远路去开水房灌满温水,拧好瓶盖放在他手边;体育课全班扎堆休息,他独自坐在看台最高处,她攥着纸巾和橘子糖,绕大半个操场走到他身边,放下东西不等他拒绝,立刻转身跑回闺蜜林瑶身边;晚自习教室闷热,窗边有风直吹他的侧脸,她会不动声色把窗户往下拉一半。

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谢谢,从来没有主动和她搭话,却从来没有丢掉她递过去的任何一样东西。

整理提纲被他收进课桌抽屉,温水会被他喝完,看台留下的纸巾和糖,第二天桌角会空无一物。

林瑶趴在苏晓桔的宿舍床铺上,戳着她的胳膊叹气:“晓桔,你这也太主动了,他明明那么冷淡,你天天贴上去,不累吗?干脆别再送东西了。”

苏晓桔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窗外的月亮,指尖捏着一颗橘子糖,轻声摇头:“还好啦,只是同桌之间互相帮忙而已。”

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帮忙”底下,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

那天晚自习后,后排男生江舟起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前排二人的耳朵里:“你们看苏晓桔,天天围着陆逾白转,人家理都不理她,真是不自量力,热脸贴冷屁股。”

话音刚落,原本埋着头刷题的陆逾白猛地抬眼,墨色眼眸冷沉沉扫向后排,周身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江舟被那道视线震慑,瞬间噤声,缩着脖子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苏晓桔捏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心脏砰砰狂跳,她侧头看向身侧少年,暖黄教室台灯落在他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阴影,明明依旧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可方才护着她的那一眼,清晰刻进她心底。

夜里宿舍熄灯,她摸出藏在枕头下的草稿纸,借着走廊微弱灯光,写下一行细碎小字:原来冰山,也会有融化的一瞬。

她不敢直白表露心意。父母无休止的争吵、狭小破败的出租屋、一身洗旧的校服,这些藏在笑容底下的自卑,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网,牢牢困住她。她总觉得自己平凡黯淡,像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配不上走到哪里都万众瞩目、耀眼夺目的陆逾白。

她只能把暗恋藏在日复一日的细碎小事里,从暮春到盛夏,从秋日落叶到寒冬落雪,整整一整个高二,他们始终是同桌。

深冬一月,暴雪席卷整座小城,封闭高中走廊地面结满薄冰,晚自习下课,苏晓桔抱着作业本下楼,脚下猛地打滑,身体不受控制向前倾倒,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冰冷台阶上。

一只有力的手腕突然攥住她的胳膊,力道稳稳托住她失衡的身体。

陆逾白的掌心带着冬日刺骨的微凉,指尖触碰到她校服袖口,等她站稳,他立刻松开手,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走路看着路。”

漫天碎雪落在他黑色发梢,少年眉眼在白茫茫风雪里柔和了一瞬,快得让苏晓桔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她慌忙低下头,耳尖烫得发红,小声道谢:“谢谢你。”

那晚回到宿舍,她剥开橘子糖含进嘴里,甜意漫过舌尖,心底却又酸又软。

林瑶看着她泛红的耳垂,直白戳破心事:“你分明喜欢陆逾白,不如直接告白,藏着多煎熬。”

苏晓桔望着窗外漫天飞雪,轻轻摇头:“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不能分心。何况他性子那么冷,万一被拒绝,以后连同桌都没法好好相处。”

她把所有汹涌心动压在心底,默默盼着,能安安稳稳陪他走完高三一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