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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城·西郊码头

思路一直在改……我绷不住了

深城的雨季有种糜烂的味道,那是海水、机油、廉价香水以及腐烂梦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清晨六点,天光微熹,像是一块被洗得发白的破布,勉强盖在这座永不疲倦的城市身上。

岑诺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那不是什么文艺的抒情诗,而是一张来自酒吧的封杀令。经理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带着那种市井小人得志后的油腻:“岑诺是吧?王老板发话了,整个深城的场子,但凡是长了眼睛的,谁敢用你?识相的就赶紧滚蛋,别耽误老子招人。”

封杀。

多么刺眼的两个字。在这个讲究人脉和圈子的城市,被一个颇有势力的老板封杀,意味着他在服务业的所有生路都被断绝了。

出租屋里很暗,也很潮。墙角的霉斑像某种怪异的图腾。岑芸坐在那个用了五年的小板凳上,手里摸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盲文书。她是个盲人,但她的听觉异常敏锐。刚才哥哥进门时那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此刻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让她停下了手指的动作。

“哥?”岑芸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你怎么了?是工作不顺心吗?”

岑诺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压制住喉咙口的酸涩。他不能慌,他是岑芸唯一的支柱。如果他也倒了,岑芸该怎么办?

“没……没事。”岑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挤出了一点笑意,“就是老板说最近生意不好,要裁员。不过哥找到了新工作,更好的工作。”

谎言说出口的那一刻,岑诺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更好的工作?

他掏出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点亮屏幕。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存了备注——叶。

那个夜晚,在酒吧的VIP区,那个穿着深蓝丝质衬衫、眼神戏谑的男人。叶,或者说,叶少。

岑诺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颤抖了足足三分钟。这不仅仅是一次求助,这是一次灵魂的出卖。他在赌,赌那群人所谓的“好意”能换来妹妹的未来,哪怕代价是坠入深渊。

“嘟——嘟——”

电话接通得很快,快得让岑诺甚至怀疑对方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喂?”听筒里传来叶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声音,背景音似乎是跑车的引擎轰鸣声,“我就知道你会打来。我还以为你能硬气个三五天呢。”

岑诺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地址发你了,自己过来。带上你妹妹。”叶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

四十分钟后。

一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像一头钢铁巨兽,碾过城中村泥泞的积水路面,最终停在巷口。那庞大的车身与周围破旧的砖房格格不入,仿佛是误入贫民窟的贵族。

车窗降下,露出岚那张总是挂着灿烂笑容的脸。他穿着一身潮牌,手腕上的表在晨光中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岑诺!上车!”岚的声音充满了活力,仿佛这不是去工作,而是去春游。

岑诺拉着岑芸的手,感受着妹妹手心传来的冰凉,硬着头皮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真皮座椅散发着昂贵的皮革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权贵的冷冽香气。这和岑诺平时坐的那种充满汗臭味和烟味的公交车完全不同。

岑芸有些拘谨地缩在角落,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苍白的小脸转向窗外,尽管那里只有窗帘。

“别紧张,”岚一边倒车一边笑着说,后视镜里映出他爽朗的神情,“叶那家伙脾气是怪了点,但人不坏。既然答应了照顾你们,就肯定会做到。”

车子驶离了破败的街区,驶过跨海大桥,最终停在了一片废弃的工业区深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岑诺绝对想不到,这里藏着一处别有洞天的所在。

那是伪装成废弃工厂的“基地”。

厚重的铁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里面的真容。宽敞得像个篮球场,一侧是摆满各种冷兵器和训练器械的场地,另一侧则是充满了科技感的监控墙,几十个屏幕闪烁着红绿光芒。

叶正坐在二楼的栏杆上,手里转着一根棒球棍,动作娴熟而危险。看见岑诺进来,他直接从两米高的地方跳了下来,落地无声。

“来了?”叶的目光扫过岑诺,最后落在岑芸身上。那目光不带任何情感,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带她去隔壁休息室。”叶对旁边一位穿着中山装的管家模样老人吩咐道,“找最好的盲文老师,买最好的设备。所有费用,记在岁的账上。”

“好的,叶少。”老人恭敬地点头,温和地牵起岑芸的手,“小朋友,叔叔带你去看看新书房好不好?”

岑芸有些不安地回头看向哥哥。

岑诺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去吧芸芸,听叔叔的话。”

直到岑芸消失在走廊尽头,岑诺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丝。

“不用看了,在这儿,没人敢动她一根汗毛。”岁坐在不远处一张价值不菲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翻阅着一本厚厚的财报。他穿着剪裁完美的西装,连袖扣都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金钱堆砌出来的优雅与疏离。“只要她别乱跑,碰碎我妈的遗物就行。”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林靠在阴影里,双手插兜,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见岑诺看过来,他默默地从旁边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了过来。那是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却有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持器械留下的痕迹。

莜则坐在一张高脚椅上,面前架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嘴里叼着的棒棒糖棍左右摆动,似乎在侵入某个安防系统。

岑诺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个误闯进猛兽丛林的兔子。

“岑诺,”叶把棒球棍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平静,“别在那杵着。既然不想让你妹担心,就跟我去办公室聊聊正事。”

叶的办公室在工业风的基调上做了极简的装修,黑白灰三色,不太像他的性格。

门一关,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

叶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甩在桌子上。

“看看吧。”叶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冰块撞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司机、保镖、偶尔跑腿。月薪十万,包吃包住。你妹岑芸的学费、生活费、康复费,全包。”

十万。

岑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之前在酒吧端盘子,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四千块。十万对他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是一个能让他妹妹过上正常生活的数字。

但他的手并没有立刻伸出去。他看到了文件末尾的几行小字和代号。

项目:清账。

项目:护送。

项目:特殊资产处置。

“这是什么?”岑诺指着那几个词,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叶仰头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戏谑褪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

“岑诺,有些事,糊涂点好。”叶走近一步,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在这个圈子里,钱的来路分两种。岁挣的钱,大部分是白的。地产、风投、科技公司,干净得很,经得起查。但我们剩下这几个……”

叶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狂妄而危险的弧度:“手都不怎么干净。收债、清场、处理麻烦。通俗点说,就是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黑道’。只不过我们做得更隐蔽,更体面。”

“黑道。”

这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岑诺的心口,让他几乎窒息。

“怕了?”叶看着岑诺瞬间苍白的脸色,勾了勾嘴角,“我给你两个选择。一,签了字,从此以后,你妹妹岑芸这辈子衣食无忧,穿名牌,上最好的学校,但你的手可能会沾上洗不掉的灰。二,走出去,带着你妹妹回那个漏雨的狗窝,继续被王老板那种人追着打,最后交不起房租,流落街头。”

岑诺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岑芸摸着盲文课本笑的样子,是她即使看不见也会在窗边等他回家的样子。

为了她,下地狱也行。

哪怕是下……地狱。

岑诺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决绝。他抓起桌上的钢笔,没有丝毫犹豫,在乙方签名处重重地写下了“岑诺”两个字。

“聪明。”叶满意地笑了,他拿过钢笔,在合同空白处改了一行字——若因乙方(岑诺)个人原因导致任务失败,一切后果由乙方承担——然后推了过来,“按个手印。第一项任务,跟紧我。让你看看你以后要待的世界。”

……

当岑诺走出办公室时,外面的氛围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看似悠闲的状态,而是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岚正冷着脸,手里拿着对讲机,检查着车辆的油量。林从墙柜里取出几个黑色的长包,拉开拉链,岑诺瞥见了一抹金属的寒光——那是砍刀和钢管。

“地点,西郊码头。”叶发动车子,那台改装越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王老板那伙人今晚有批货要转运,那批货见不得光。岁已经在那边咖啡厅坐着了,他负责算账,确保咱们拿了钱还能全身而退。莜负责抹掉沿途所有的监控死角。我和林进去清场,岚在外围接应。”

叶转过头,透过后视镜看着脸色惨白的岑诺。

“你的第一项工作,就是看着。记住,在这里,我们只认结果,不问过程。如果你敢拖后腿,或者报警……”叶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比刀锋更利。

车子疾驰在沿海公路上。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海风咸腥,灌进车窗,吹乱了岑诺的头发。他看着路边飞速掠过的指示牌:西郊码头,5公里。

那是他噩梦开始的地方,也是他新生的起点。

到了码头,空气更加潮湿阴冷。几辆没有牌照的货车停在阴影里,人影攒动,隐隐传来叫骂声。

叶点了根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潮湿的夜色中缭绕。

“下车。”叶推开车门。

岑诺跟在后面,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叶走到车头前,伸手拍了拍岑诺的脸颊。那动作看似亲昵,实则带着掌控者的无情。

“欢迎入职,岑诺。”

“别拖后腿,否则我不介意把你一起埋了。”

“动手!”

话音未落,林第一个冲了出去。

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阴郁的男人,在动起来的那一刻,爆发出的速度让人心惊。他像一道鬼魅,瞬间切入敌群。一个想要拔刀的小混混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林一脚踩碎,惨叫声还没出口,林手中的短棍已经击中了他的后背。

与此同时,岚从侧面包抄过去,动作干净利落,直接将两个人撞进了旁边的集装箱里,发出沉闷的巨响。

叶把烟头一扔,抄起棒球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享受的笑,迎向了人数最多的那群人。

“砰!”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皮肉撞击的声音,惨叫声、求饶声、怒骂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岑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看到岁坐在不远处那辆豪华轿车的后排,车内灯亮着,岁正借着平板电脑的荧光,冷静地操作着界面。那是一笔笔的转账,一条条的资金流向。那是沾着血的数字,那是罪恶的交易,而岁只是面无表情地敲打着键盘,仿佛在进行的只是一笔普通的股票交易。

他又看向高处。

莜坐在集装箱的顶上,双腿悬空晃荡着。他嘴里叼着棒棒糖,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串代码。屏幕上显示着码头周边的监控画面,每一个画面都在他的指尖下变成了静止或者循环播放的录像。他就像这场杀戮的导演,在幕后操纵着一切,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这就是他的新世界。

这就是他为了妹妹,选择的道路。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拉回了岑诺的思绪。他看到林被三个人围攻,背部挨了一下闷棍,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凶狠地反击。

他看到叶的棒球棍染上了暗红色,像刚从地狱里捞出来的刑具。

恐惧、恶心、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热血。

岑诺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犹豫只持续了一秒。

“去他妈的!”

岑诺猛地嘶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发出的悲鸣。他冲了上去,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根钢管,闭着眼,朝着那个正在偷袭叶的人狠狠砸了下去。

“砰!”

钢管砸在肉身上的闷响,通过手臂清晰地传遍全身。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冲刷着地上的污渍,却怎么也洗不掉岑诺掌心的血腥味。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呻吟的人,看着周围那些眼神冰冷的同伙。

叶走过来,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点,看着岑诺,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不错,很有天赋。”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A城的黑夜,正式接纳了他。

第二章·完

小剧场:

叶:“小爷我今天是不是酷毙了!那眼神,是不是帅呆了!”

岚:“装的挺像。”

莜:“同意。”

岁:“丑。”

林:“……”

岑诺:“?”

“……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