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内,那扇沉重的红木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沈辞离去的脚步声。
傅怀瑾脸上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随着沈辞的消失,寸寸剥落。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重重地靠回椅背,胸膛剧烈起伏着。刚才强撑着的一口气散去,胃部的痉挛和胸口的旧伤同时反扑,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每一声都撕扯着肺腑。他颤抖着手,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白色药瓶,倒出两粒药干咽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带来一丝苦涩。
傅怀瑾闭上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刚才公海视频里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域,是那个叛徒临死前惊恐的眼神,是海外分部那些永无休止的暗杀与背叛。
那是他的战场。
在那里,没有亲情,没有退路,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弱肉强食。他必须比任何人都狠,比任何人都毒,才能在那个吃人的地方,为傅家撑起一片天,护住国内那个安稳的家。
“傅家的船,不运脏货……”
他低声呢喃着刚才对叛徒说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不运脏货,却不得不双手沾满鲜血。
就在他准备闭目养神,等待药效发挥作用时,鼻尖忽然萦绕起一股淡淡的甜香。
那是山药与莲子混合着蜂蜜的清香,温热,纯粹,没有一丝血腥气。
傅怀瑾睁开眼,目光落在了桌案上那个精致的食盒上。
那是沈辞刚才送来的。
他盯着那盒糕点看了许久,仿佛那是某种从未见过的稀世珍宝。在那充满杀戮与算计的书房里,这盒冒着热气的糕点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刺眼。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捏起一块茯苓山药糕。
糕点做得很精致,形状圆润,上面还点缀着一颗红枸杞,显然是用心做的。
他轻轻咬了一口。
软糯,清甜,带着淡淡的药香,入口即化。
并不甜腻,却暖得惊人。
那一瞬间,傅怀瑾恍惚了。
思绪仿佛被这股温热牵引着,飘回了十年前。
那是他刚被派往海外接手烂摊子的时候。那时候的他,还没现在这么“病弱”,意气风发,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整顿海外分部。
结果,迎接他的是第一晚的暗杀,是亲信的背叛,是整整三个月被围困在安全屋里的绝望。
那时候,他吃的是什么?
是冷硬的压缩饼干,是带着铁锈味的雨水。
他在枪林弹雨中啃着干粮,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想的是如果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吃一顿热乎的饭。
后来,他活下来了,也杀出来了。
他踩着尸山血海,成了海外分部人人敬畏的“傅先生”。他拥有了数不尽的财富,拥有了生杀予夺的权力,可他却再也吃不到一顿安稳饭。
胃就是这样坏的。
那是长期饮食不律,加上精神高度紧张落下的病根。医生说要养,可在那种环境下,怎么养?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傅怀瑾低声评价着,声音沙哑。
他又咬了一口,细细咀嚼。
这一次,他尝出的不仅仅是山药和蜂蜜的味道。
他尝出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一份纯粹的感激,还有……一种久违的、名为“家”的味道。
在国内,在老宅,在父母和弟弟的庇护下,生活是岁月静好的。
而他,是那个在暗处守夜的人。
他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行,习惯了用狠戾和鲜血来武装自己。他以为沈辞这样被傅宴沉保护得很好的小嫂子,看到刚才那一幕后,只会感到恐惧和疏离。
可她没有。
她看到了他的残忍,却也看到了他的辛苦。
“大哥很辛苦。”
沈辞刚才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傅怀瑾拿着糕点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那层终年不化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缕阳光。
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家族里,每个人都敬他、怕他,连父母对他也是既心疼又愧疚。
很少有人,会单纯地对他说一句“辛苦”。
“呵……”
傅怀瑾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将剩下的半块糕点慢慢吃完,又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茶水苦涩,却正好中和了糕点的甜。
就像他的人生。
一半是地狱的烈火,一半是人间的烟火。
“把书房收拾一下。”
傅怀瑾按下桌上的通话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少了几分戾气,“还有,把厨房的厨师长叫来。”
“是,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问问少夫人刚才做的糕点方子。”傅怀瑾看着空荡荡的食盒,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以后我早饭的配点,就按这个方子做。”
“好的,大少爷。”
挂断通讯,傅怀瑾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窗纱,看向沈辞离去的方向。
那里的竹林依旧翠绿,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缓缓闭上眼,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海外腥风血雨的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只要这老宅里的灯火还亮着,只要这口热乎的糕点还能吃到,他在外面杀再多的人,流再多的血,也是值得的。
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
……
云栖庄园。
沈辞回到家时,傅宴沉还没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热茶,心绪却久久不能平静。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书房里那一幕——傅怀瑾苍白的脸,染血的匕首,还有那句“傅家的船,不运脏货”。
“咚咚。”
门口传来指纹锁解锁的声音。
沈辞回过神,抬头看去。
傅宴沉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看到沈辞发呆的样子,眉头微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沈辞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宴沉,大哥在海外的生意……很危险吗?”
傅宴沉换鞋的动作一顿。
他直起身,目光深邃地看着沈辞,似乎想看穿她的心思。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大哥身体不好,还要管那么大的摊子,挺不容易的。”沈辞找了个借口。
傅宴沉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是不容易。”他的声音低沉,“他在海外,面对的是真正的黑帮、军阀和贪婪的资本。我在这边只要动动脑子,他在那边却要动刀动枪。”
沈辞身子一僵。
动刀动枪……
果然,她没看错。
“所以,”傅宴沉收紧了手臂,语气变得严肃,“沈辞,大哥是我们傅家的底线。他在外面拼得满身是伤,就是为了让我们在家里能安稳睡觉。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站在我这边,无条件支持大哥,明白吗?”
沈辞靠在傅宴沉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不仅是因为他是傅家的大少爷,更因为,他是那个在黑暗中独自吃冷饭、却会被一块山药糕温暖到的傅怀瑾。
从今往后,她也会守口如瓶,替他守住这份双面人生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