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寝殿内的烛火燃到了尽头,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灯花炸裂声。
顾宴辞靠在床头,呼吸略显沉重。白日的朝堂对峙耗尽了两人太多的心力,此刻换命蛊的副作用开始如潮水般反扑。
“婉宁,”他看着正在宽衣的沈婉宁,声音有些干涩,“太医说,今夜……可能会很难熬。”
沈婉宁动作一顿,随即释然一笑,吹灭了最后一盏烛火,钻进被窝,从背后抱住了他僵硬的脊背。
“怕什么?”她在他耳边轻语,“无论是刀山还是火海,臣妾陪着陛下一起闯。”
顾宴辞身体一僵,想要推开她,却又贪恋那一点温暖,最终只是低低叹了口气:“睡吧。”
困意来得极快,像是一场无法抗拒的黑色风暴。
当沈婉宁再次睁开眼时,周围不再是温暖的龙榻,而是一片冰天雪地。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尸横遍野的荒原上,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这是……哪里?”
她下意识地想要寻找顾宴辞,却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顺着声音望去,沈婉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离她不远处的雪堆里,蜷缩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衣衫褴褛,满身是伤,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卷了刃的断剑。他的脸上满是污泥和血痂,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睛——那双在风雪中死死盯着前方、充满狼一样狠戾与绝望的眼睛,沈婉宁认得。
那是年幼时的顾宴辞。
“杀……杀了他!”
不远处,几个身穿重甲的骑兵正策马而来,马蹄声踏碎了积雪,也踏碎了少年的生机。
“那是……先太子的残部?”沈婉宁震惊地捂住了嘴。
史书上只记载了先太子谋逆被诛,却从未提过,当时年仅十岁的顾宴辞,是如何在那场大清洗中活下来的。
梦境中,少年顾宴辞没有逃。
当第一匹战马冲到他面前时,他像一头濒死的小兽,猛地从雪地里弹起,用那把断剑狠狠刺入了马腹!
战马嘶鸣倒地,将少年压在身下。
沈婉宁想要冲过去救他,可她的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分毫。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个少年从马尸下爬出来,满脸是血。
看着他被那些骑兵围住,拳打脚踢。
看着他在泥泞中,为了活下去,张开嘴,一口咬断了敌人的喉咙。
滚烫的鲜血喷了少年一脸,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眼神凶狠得令人心悸。那一刻,他不像个人,像个恶鬼。
“不要……宴辞,不要……”沈婉宁心痛如绞,泪水夺眶而出。
画面一转。
场景变成了阴暗潮湿的地牢。
少年顾宴辞被铁链锁在墙上,瘦骨嶙峋。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喝了它,你就能活。但从此以后,你便是孤家寡人,再无亲眷,亦无痛觉。”
少年抬起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他接过碗,一饮而尽。
下一秒,沈婉宁感到一股剧痛从灵魂深处炸开!
那是万蚁噬心之痛!
“啊——!”
现实中,沈婉宁猛地坐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婉宁!”
身旁的顾宴辞也被惊醒,他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显然是同样陷入了梦魇。
沈婉宁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她转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身边的男人。
此刻的顾宴辞,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他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眼神中还残留着梦境里的那份惊恐与暴戾。
“你……”沈婉宁颤抖着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你那时候……一定很疼吧?”
顾宴辞浑身一震。
他看着沈婉宁泪流满面的脸,瞬间明白了什么。
换命蛊不仅连着痛觉,连梦魇……也共享了。
他看到了她幼时被困火海的绝望,而她,看到了他为了活命而变成恶鬼的过往。
顾宴辞眼中的暴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自嘲。他抓住沈婉宁的手,将脸埋进她的掌心,声音沙哑得厉害:
“吓到你了?”
“是不是很恶心?”他低声道,“为了活命,像狗一样抢食,像鬼一样杀人……婉宁,朕的手,从来都不干净。”
沈婉宁没有抽回手。
她反手扣住他的十指,用力将他拉向自己,直到两人的额头相抵。
“顾宴辞,你听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不是脏,那是你的勋章。如果没有那个在雪地里咬断敌人喉咙的少年,就没有如今坐在这龙椅上的大周天子。”
“你护住了大周,如今,换我来护着你。”
顾宴辞怔怔地看着她,良久,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沈婉宁死死勒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婉宁……”
“朕在。”
这一夜,两人再无睡意。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直到天光破晓。
梦魇虽可怕,但醒来时,身边有个人懂你的痛,便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