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龙涎香的烟气凝滞不动,压抑得令人窒息。
太医院院判跪在龙榻前,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地面,汗水洇湿了衣领,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娘娘……陛下的脉象……脉象已如游丝,那‘断肠枯’之毒已侵入心脉,药石……药石无医啊!”
“庸医!”
沈婉宁猛地一挥衣袖,将案上的药碗扫落在地。
“啪”的一声脆响,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如同顾宴辞此刻灰败的脸色。
她冲到榻前,颤抖着手探向顾宴辞的鼻息。那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曾经温热有力的大手此刻冰凉刺骨,即便盖着三层锦被,也暖不热那具逐渐失去生机的躯体。
“什么叫药石无医?”沈婉宁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通红,却死死逼视着那群太医,“他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治不好他,朕就诛了你们全族!再换一批人来!直到治好为止!”
太医们伏地痛哭,却无人敢抬头。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帝王,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娘娘……”
角落里,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灰扑扑道袍的老者缓缓走出。他是太医院里最不起眼的医丞,平日里只负责整理古籍,据说祖上曾是苗疆的巫医。
“你有办法?”沈婉宁猛地转身,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
老医丞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回娘娘,老臣祖上曾传下一本《南疆异术录》。书中记载,‘断肠枯’乃极阴之毒,寻常药物无法化解。唯有苗疆禁术‘换命蛊’,可引毒入体,以命换命。”
“换命蛊?”沈婉宁瞳孔微缩,“怎么用?”
老医丞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后:“需寻一人与中毒者血脉相通,或……情义相通之人,吞下蛊虫,以自身精血为引,将蛊虫种入中毒者体内。蛊虫会吸食中毒者体内的毒素,但……但也会吞噬施术者的生命力。此法,九死一生,且施术者需承受万蚁噬心之痛,稍有不慎,便是双双殒命。”
寝殿内一片死寂。
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拿自己的命去换皇帝的命?还要承受万蚁噬心之痛?这世上哪有这么傻的人。
“拿蛊来。”
沈婉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医丞浑身一震:“娘娘,这……”
“朕说,拿蛊来!”沈婉宁厉声喝道,随即转身看向榻上那个毫无生气的男人,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他是朕的夫君,是大周的皇帝。若是他死了,朕独活于世又有何意趣?”
她缓缓跪坐在榻边,握住顾宴辞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顾宴辞,你这个骗子。你说要护朕一世周全,要陪朕看遍江山如画。如今大业未成,奸佞未除尽,你怎能就这么睡了?”
“你若敢死,朕便随你去。黄泉路上,你也别想甩开朕。”
老医丞看着这一幕,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漆黑的木盒,双手呈上。
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只通体血红、还在微微蠕动的蛊虫,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沈婉宁没有丝毫犹豫,伸出两指,捏起那只蛊虫。
“娘娘!不可啊!”周围的宫女太监吓得跪倒一片,哭喊声震天。
沈婉宁充耳不闻。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宴辞,仿佛要将他的眉眼刻入灵魂深处。
“顾宴辞,这次换朕来护你。”
话音落下,她仰头,将那只血红的蛊虫吞入腹中。
刹那间,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腹部炸开,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利刃在五脏六腑间疯狂搅动。沈婉宁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如瀑布般落下。
“呃……”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双手紧紧抓着床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老医丞迅速上前,施针封住她几处大穴,防止蛊虫乱窜,随即低声道:“娘娘,忍住!蛊虫正在寻找陛下的气息,待它钻入陛下体内,便是换命之时!”
痛。
好痛。
沈婉宁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生生撕裂,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顾宴辞站在一片花海中,笑着向她伸出手。
“婉宁,过来。”
“不……”她拼命摇头,强行拉住即将涣散的意识,“还没结束……还没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腹中的剧痛忽然减轻了几分,那只蛊虫仿佛感应到了宿主的召唤,顺着沈婉宁喂给顾宴辞的参汤,悄然渡入了他的口中。
沈婉宁脱力地瘫软在地,视线模糊中,她看到顾宴辞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了一丝诡异的潮红。
“陛下……有反应了!”太医惊呼。
沈婉宁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而在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落在她的耳边。
“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