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砸在破庙的瓦上,噼里啪啦响得人心慌。聂小倩缩在供桌底下,怀里紧紧抱着半块硬得硌牙的麦饼,背上的旧棉袄破了好几个洞,冷风顺着洞往骨头缝里钻。
她又梦到那个人了。
铺天盖地的红色火焰舔着天际,玄衣男人站在火里,墨色的长发被风掀得乱飞,脸隐在烟雾后面看不真切,只露出一只戴了玄铁扳指的手,朝她伸着,指尖上还滴着血。
“小倩……”
他的声音裹在风里,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聂小倩猛地惊醒,额头撞在供桌板上,咚的一声响,疼得她眼泪都冒了出来。
破庙的门被风刮得吱呀晃,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揉着额头刚要爬出去,就听见庙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泥地里,溅起的水花声都齐整得吓人。
“找到了,聂小倩就在里面。”
陌生的男声冷得像冰,聂小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抱紧怀里的麦饼,往供桌更深处缩了缩,指尖攥得发白。
最近镇上不太平,好多穿黄衣服的道士挨家挨户搜人,说要抓什么妖邪转世,抓着了就活活烧死。前几天隔壁村的傻姑就被他们拖走了,烧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能听见惨叫声。
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冷风裹着雨腥气灌进来。聂小倩屏住呼吸,看着几双绣着银色纹路的黑靴子迈进来,靴面上连一点泥点都没有。
阴月使臣魔君殿下等了七世的人,总不能一直在这种破地方待着。
阴月使臣?魔君?聂小倩听得一头雾水,大气都不敢出。
供桌的桌布忽然被人猛地掀开,刺眼的光线照进来,聂小倩下意识抬手挡眼睛,手腕就被人扣住了。那只手冰凉,力气大得像铁钳,她挣了两下没挣开,疼得嘶了一声。
拽她的人穿着玄色的锦袍,衣襟上绣着暗色的曼珠沙华,脸上面无表情,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聂小倩吓得往后躲,后背抵在供桌的木板上,牙齿都在打颤。
聂小倩你、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什么魔君,你们找错人了。
阴月使臣不会错的,你是莫邪剑的转世,是我们阴月皇朝未来的魔后,是七世怨侣里属阴的那一半。我们找你,找了整整七世。
莫邪?七世怨侣?聂小倩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碎梦的片段忽然涌上来,火里的玄衣男人,滴着血的指尖,还有那声哑得要命的“小倩”。
她还没反应过来,庙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铃铛摇晃的清脆响声。
玄心弟子大胆妖孽!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掳掠凡人!聂小倩是七世怨侣,留着必成大患,今日我们玄心正宗就要替天行道,斩妖除魔!
聂小倩抬头往门外看,就见一群穿黄色道袍的人举着剑和符纸站在雨里,领头的道士眉头皱得死紧,手里的剑指着她,眼神冷得像要把她戳个窟窿。
“妖女,还不速速过来受死!免得我们动手,连累了无辜!”
聂小倩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从小就没爹没娘,靠吃百家饭长大,平时连镇上的鸡都不敢偷,怎么就成妖女了?还要杀她?
扣着她手腕的阴月使臣脸色一冷,抬手就把她护到身后,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弯刀,刀光在昏暗的破庙里闪了一下。
阴月使臣就凭你们这些玄心正宗的伪君子,也敢动我们魔后?找死。
两边人瞬间剑拔弩张,符纸的黄光和弯刀的黑光撞在一起,震得整个破庙都在晃。供桌上的香炉掉下来,砸在泥地上摔得粉碎,香灰扬了聂小倩一脸。
她呛得直咳嗽,刚要蹲下来躲,就见一道黄色的符纸冲着她的脸飞过来,符纸上的朱砂亮得刺眼,领头的道士脸上满是狠厉。
“妖孽,受死!”
聂小倩吓得闭上了眼睛,下意识抱住了头。
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反而有股熟悉的冷香裹住了她。下一瞬,她撞进一个冰凉又宽阔的怀里,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她猛地睁开眼,就看到玄色的衣袍垂在她眼前,衣襟上的曼珠沙华绣得栩栩如生,男人的手按在她的后背上,指尖微凉,戴在拇指上的玄铁扳指,和她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男人低头看她,墨色的长发散下来几缕,扫过她的脸颊。他的眉峰很利,眼尾带着点红,眼神落在她脸上的时候,软得一塌糊涂,声音还是像梦里那样哑。
七夜我来晚了。
聂小倩的心脏忽然狠狠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烫得她眼眶都红了。
还没等她说话,对面的领头道士忽然大喊了一声,手里的剑举得更高,剑身上的黄光亮得晃眼。
玄心宗主七夜魔君!你纵容妖邪祸乱人间,今日我玄心正宗就要布下玄心奥妙诀,就算拼得魂飞魄散,也要把你们这对七世怨侣,彻底斩除!
聂小倩抬头去看挡在她身前的七夜,他背对着她,玄色的衣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刚才替她挡了那道符的肩膀上,还在往外渗血,把黑色的衣料浸得更深。
他好像察觉到她的视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明明嘴角还沾着血,却对着她笑了一下。
七夜别怕。
聂小倩攥紧了衣角,看着门外举着剑虎视眈眈的道士们,又看了看身前这个刚见面就让她鼻酸的男人,脑子里那些火中的画面又涌了上来。
七世。他等了她七世,每一世都不得善终,最后都要葬在大火里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七夜身边,抬手攥住了他冰凉的袖口。
聂小倩我不怕。
对面的玄心宗主已经举起了剑,符纸漫天飞了起来,整个破庙都被黄色的光笼罩,风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聂小倩看着那些对着他们飞过来的符纸,又侧头看了眼七夜诧异的眼神,忽然笑了。
她从小就是孤女,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白眼都受过,从来没有人替她挡过风雨,也没有人等过她一天。
现在有人等了她七世。
什么正道,什么宿命,什么七世怨侣必须死。
她偏不信。
聂小倩往前又站了半步,把七夜往自己身后挡了挡,迎着那些飞过来的符纸,抬起了手。
她的掌心忽然泛起了刺目的红光,和梦里那些火焰的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