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还在吹,伊莎坐在窗边,手指搭在木框上,指尖微微发凉。她望着院中那条青石小径,昨夜沙卡走过的路,此刻空无一人。天光仍是灰蒙蒙的,像一层洗不净的薄雾罩着整个冥界,连影子都显得轻飘。
她记得他转身时的样子——背挺得直,步伐稳,一句“你放心”说得清晰。那时她心里松动了一块,像是长久关着的门缝里透进一口气。她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不再攥着裙角,也不再颤抖。她以为这次不一样了。
她起身换了件浅色衣裳,把长发挽起,只用一根素银簪别住。她想去西街看灯,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自己走一趟。她记得前些日子提过这话,当时沙卡没应,也没拦,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现在她想,或许那沉默已经变了味。
她走出院子,沿着缓坡往下。路边枯草被晨风压着,贴地晃动。她走得不快,脚步落在石板上很轻,像是怕惊扰谁。可当她经过第三棵残树时,眼角余光扫到一道人影一闪而过——那人站在碑后,穿的是深灰色斗篷,袖口绣着暗纹,是冥卫的制式。
她没停步,也没回头,只是把手慢慢缩进了袖子里。
她继续往前,拐进一条僻静小道。这条路通向旧市集,平日少有人走,两旁是塌了半边的屋檐和断墙。她故意放慢脚步,听着身后的动静。不多时,脚步声又来了,很轻,但确实跟着。她忽然转身,正对那条窄巷入口——一个人迅速退后,只留下一片翻飞的衣角,和一块挂在石棱上的灰布。
她没追,也没喊。她只是站着,看了那块布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得比来时更慢。她想起昨夜亭中的话,他说“我会试着改变”,说这话时目光沉静,像是真的把心剖出来给她看。可现在想来,那眼神深处没有退让,也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掌控——仿佛她的每一个念头,都在他预料之中。
她回到居所,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屋里很安静,桌上还放着昨夜喝剩的茶,杯子边缘留着淡淡的唇印。她走到窗前坐下,看着外面的小径,等了半个时辰,果然又看见那个穿灰斗篷的人从远处走过,停在路口的一棵死树下,不动了。
她没再出门。
午后,她坐在院中石凳上晒太阳,其实并不暖。风吹过来还是冷的,但她没进屋。她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又短又淡,像随时会散掉。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刚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叫伊莎,住在冥界深处的一处宅院里。沙卡待她很好,给她穿衣、喂药、讲故事,可不准她出门;她说想看看外面的花,他便命人把花折了插在瓶里送来;她说想听市井喧闹,他便让人录下声音,在夜里放给她听。
那时她不懂,只觉得他关心她。现在她懂了——那不是关心,是围困。
她站起身,走到院角那口老井边。井口盖着石板,缝隙里长出几根细草。她蹲下来看那草,一根一根数着。风把她的发吹乱了,她也没去理。
天黑前,她听见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她知道那是冥界的日常节奏,规律得像心跳。可她突然觉得闷,像是被人按着呼吸。
她回到房里,点亮一盏灯。灯光昏黄,照着墙上的影子。她坐在桌前,手指轻轻划过桌面,摸到一处凹痕,不知是刀刻还是火烧的。她盯着那痕迹,心想:他说要改,可为什么还要派人跟着?若真愿给我自由,何须知道我去了哪里?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栓。
外面风大了些,吹得檐下铁铃轻响。她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听着风声。然后她低声说:“你听到了吗?我关门的时候,也是这样轻。”
她说完,拧动门栓,把门从里面锁死了。
屋内只剩灯影晃动,映在墙上,像一片摇曳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