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进窗纸,屋里还沉在昏暗里。伊莎靠着墙角坐了一夜,腰背发僵,手指压在袖中香囊上,那点温热比昨夜弱了些,却仍贴着皮肤。她没动,连呼吸都放得轻,仿佛一出声就会惊醒什么。
门被推开时,风带进来一丝凉意。她抬眼,沙卡站在门口,外袍沾着冥界边缘的霜尘,眉间有长途赶路的倦色,可目光落下来,半点未迟缓。
“我回来了。”
他声音不高,像是怕吓到她。伊莎没起身,只看着他,指尖在香囊口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沙卡没再往前走,也没问她昨夜去了哪里、见了谁。他只是静静站着,看了她一会儿,才低声道:“你还好吗?”
这句问话落在空屋里,显得格外轻,也格外重。伊莎垂下眼,没答。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昨夜坐在黑暗里,想逃又不敢逃?说她想起阿斯克笑的时候,心口竟不是疼,而是轻轻跳了一下?
她不想说这些。
沙卡也没等她回答。他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微跳,掌心浮起一层寒雾,瞬间凝住窗棂一角。冰霜蔓延不到三寸,又被他压了下去。他收回手,语气如常:“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伊莎抬头看他。他的脸色比平日更白,眼下有淡青,像是很久没睡。她忽然想到,他不在的这几日,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整夜整夜地醒着?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院门时,天已亮了一半。结界还在,可不再像昨夜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冥河支流淡淡的水汽。伊莎走在前面一点,脚步不快,也不慢。沙卡跟在她侧后方,始终半步距离,不多近,也不远离。
观星台建在冥界最高处的一座孤峰上,石阶蜿蜒而上,两旁立着古老的灯柱,早已熄灭。他们一路无言,直到踏上平台,伊莎才停下。
头顶是冥界的夜空,星辰稀疏,却格外清晰。一条银白的星河横贯天际,倒映在台面光滑的黑石上,像一条静止的河。
沙卡走到她身边,抬手指向东南方一颗黯淡的星:“五百年前,你第一次看见它时,说它像被遗忘的眼泪。”
伊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颗星确实很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可她说不出反驳的话。她只记得那时他还不是现在这样,不会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也不会把她关在院子里。那时他会笑着听她胡说八道,哪怕她说星星是碎掉的梦,他也点头说“也许真是”。
她侧头看他。他望着星空,侧脸线条冷硬,可眼底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他的袍角还沾着外域的霜,袖口裂了一道小口,像是赶路时被什么划破的。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不是恨,也不是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酸软,从胸口漫出来,压得她喉咙发紧。
她知道他控制她,也知道他不让她见阿斯克,甚至不让她多提飞鸟的名字。可这一刻,她看着他风尘仆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她,看着他明明看到她和别人说笑却还能压住怒火带她来这儿,她突然明白——他怕的不是她离开,而是她再也不回头。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靠近了一点,肩膀几乎挨上他的衣袖。
沙卡察觉到了,转过头看她。她没躲,也没笑,只是静静回望。
他眼里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很快又合上,可那一瞬的松动,她看得清楚。
风从高处吹过,卷起她的发梢,也拂动他的衣袂。星河不动,人影相依。
伊莎低头,看见两人在石台上的倒影靠得很近,像多年前某个她记不清的夜晚。
她没再想阿斯克的笑,也没再想昨夜的挣扎。此刻她只知道,这个人回来了,带着一身风霜,站在她面前,一句话没责怪她。
她抬起手,轻轻抚平他袖口那道裂痕。动作很轻,像碰一片落叶。
沙卡没动,呼吸却顿了一下。
她收回手,指尖还留着布料的粗糙感。她望着星河,低声说:“那颗星……现在看起来,不像眼泪了。”
沙卡看着她,许久,才轻声应了一句:“嗯。”
夜风继续吹,星光落在他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