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露台的栏杆之间穿过来,吹动王格丽特深酒红色的裙摆。她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柱,能感觉到石材表面的粗糙纹路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绒布料硌着她的肩胛骨。唐晓翼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到她能分辨出他锁骨上方那一小块被夜风吹凉了的皮肤上隐约的颗粒感。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夜风在他们之间来回穿行,把她散落在肩头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轻轻拂过他的手臂。
王格丽特先偏开了头。她侧过脸去,把视线落在暗处某盏壁灯的光晕边缘,声音低下来,像一片被风吹到地面上的叶子。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我没接电话

不是这个
王格丽特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没跟你说我有未婚夫的事?
唐晓翼看着她。

行,这个回头再说
她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他替她卸掉了一层不必要的东西。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我不应该邀请你和我跳第一支舞。我故意的

是,我看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责怪,也没有意外的情绪,像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只是一直在等她亲口说出来。

对不起

不用

但是,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做
王格丽特转回来看他。灰绿色的眼睛在暗处像两面被月色浸过的湖面,她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始说。
她说威廉今天擅自宣布婚约的事,说他事先没有和她商量,舞台上那个聚光灯打到她身上的时候,她才刚知道这件事。

我和威廉之间有一些约定俗成的东西——家族的、利益的、多年以来形成的一种微妙的平衡

我们认识得太久了,他对我家里的所有事都清楚,我母亲、外祖父、索恩家族那些陈年的往来的细节,他都知道

我有时候信任他,更多的时候不信

因为他身上有太多层被精心编制过的外壳,贵族式的教养和他商人的敏锐混在一起

我搞不懂他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皱着眉说,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裙摆边缘的丝绒。

他今晚这件事做得有点过火了,而且很急

其实不像他的做事风格

他平常什么样?

看着骚包,但其实很稳重

婚约——不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不管外面怎么传,如果当事人不说的话,那些话都只是莫须有的
唐晓翼静静地听着。他靠在一根柱子侧面,深炭灰色的外套在夜风中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只有他白色衬衫的领口在暗处泛着模糊的亮。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而自然,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没有移开过。
王格丽特抬了一下手,示意周围这艘游艇、这片湖、这座庄园。

他今天当着这么多人承认了我和他的关系,不出一小时,全英格兰的报纸上都会出现我的名字
唐晓翼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缓慢地移动,从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到她低垂的睫毛到她眉毛的弧度,然后他站直了,从柱子上直起身来,和她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

所以你用我去激他,然后再套出你想要的真相?
他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放在了平整的平面上。

奇怪了,今天你俩晚上都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看来我邀请你跳舞这个做法真是不太高明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在夜风中像两只被惊动的蝶翼。

得到答案了?

……他什么都不肯说
唐晓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偏了一下头,示意她身后那扇通往走廊的门。

先进去

晚上风凉
王格丽特转身推开那扇门。走廊里的暖黄色灯光从门缝里渗出来,沿着地面铺开一条薄薄的光带。她走进去,裙摆随着步伐在地面上拖行,酒红色的丝绒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唐晓翼跟着她进了房间,轻轻把门带上了。锁舌滑入锁槽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套房里的灯光亮了几盏,暖黄色的光束从壁灯和台灯里发散出来,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像是被蜂蜜浸过的光泽里。深蓝色的天鹅绒沙发、金色的绣纹、那架白色的三角钢琴,都在暖光中显得温润而安静。天花板上那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整个房间的景象,在那一层光晕中,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入口。
王格丽特站在房间中央,转过身来面对他。她散开的头发因为夜风而有些凌乱,深棕色的卷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几缕贴在她的颈侧和脸颊上。她的脸上还留着微微的红——被夜风吹的、被威廉亲过的、被他问话之后的。她站在那盏落地灯旁边的光圈里,深酒红色的长裙衬着她白净的肤色,整个人的轮廓在那层暖光中显得格外动人。
唐晓翼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散开的卷发到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到她的锁骨上方那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皮肤,然后回到她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

我是侦探
他淡淡地说。
他走近她。他的步子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撩起了她侧脸的一缕卷发,把那一缕发丝别到她耳后。他的指尖在她的耳廓边缘轻轻擦过,然后沿着她的脸颊向下滑落,在她颧骨上方停留了片刻。

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问。声音不高,看样子只是想要她说出来的问题。
王格丽特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一点。

没什么

他亲你了?
他看着她的脸——他刚才碰过的地方,威廉也碰过。他的手指在她颧骨下方的位置停了一瞬。

呃,嗯,亲了一下脸

他们那边的习俗
唐晓翼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气音,像是一个人被一个不太高明的借口逗了一下。

英国人可没亲吻礼的习俗

你别骗我
他的手从她脸颊上放了下来,退后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他看着她,白净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被勾勒得轮廓分明,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严厉,但有一层被压得很薄的、透明的东西。

我现在不高兴

你哄一下吧
王格丽特看着他。
他今晚很漂亮——不只是那套衣服衬的。因为眉弓高,他的眉骨在暖光下投出阴影,眼窝的弧度因为微垂的睫毛而显得比平时更深邃。他的鼻梁挺直,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流畅而干净,在灯光下被切割出一道利落的明暗交界线。他的嘴唇微微抿着,颜色比平时深一些,像一枚被月光漂过的旧银币。他站在那盏落地灯旁边,半边脸被光打得透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像是这个世界里同时存在着两个他——一个站在光里等着,一个藏在暗处看着。
王格丽特往前迈了一步。她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颈,把他的头拉低了一些,然后她吻了他。
她吻得很认真——嘴唇贴合着他的嘴唇,力度均匀而温和,像是她在用这个吻告诉他"你别不高兴了"。他的嘴唇在她的压力下微微张开了一些,她感觉到了他的温度从嘴唇的缝隙里透出来,她加深了这个吻。
她退了两步,把他往床边带。他的膝盖碰到了床沿,重心向后落去。她顺势跟上,跨坐到了他的腿上,裙摆在她的动作下被撩起了一大截,露出大腿外侧一整片白净的皮肤。丝绒裙摆的边缘堆叠在她的腰侧,深酒红色和她肌肤的对比在暖光里显得格外鲜明。
她坐在他腿上继续吻他。他把手掌贴在她腰侧裸露的皮肤上,指腹沿着她的腰线缓慢地向上移动,在她肋骨最下方那个位置停住了。他的拇指在她的皮肤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停下了吻。他看着她的脸,嘴角慢慢弯出了一道弧度。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没有刻意压制的、低哑的质感。

你房间的屋顶为什么嵌了一面镜子?
王格丽特的耳朵瞬间红了。那一层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在暖光下像被烛火映照过的薄瓷。
唐晓翼靠在她耳边,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牙齿轻轻碰过她耳尖边缘。

这种用途,可不好
王格丽特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她的肩膀微微耸起来,垂着眼看他,目光里那种平时压得很好的东西此刻像水一样从她眼底渗了出来——深的,能滴出水来。
唐晓翼的手指在她腰侧收紧了一些,把她往自己身上带了带。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里那层低哑还在,多了一层她分辨不太清楚的东西。

你未婚夫同意你在外面找情人吗?
王格丽特垂着眼看他。她的手指搭在他肩膀的衬衫布料上,指尖轻轻捻住了那一小块棉质的边缘。

你是我的情人吗?
唐晓翼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是

连情人都算不上
王格丽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脖颈上。她的手指贴着他后颈那一小片白净的皮肤,指尖沿着他颈椎骨节的弧度缓慢地滑了一寸。

那我说我喜欢你呢?
她说。声音很轻,在这个安静得几乎能听到壁灯电流声的房间里,她的声音像一片被放在水面上的花瓣,没有重量但正在被水慢慢浸透。
唐晓翼看着她。他的睫毛垂下来,在半阖的眼睑下方投着一排细密的影子,他看着她的眼睛——灰绿色的,在那层薄薄的镜片下面,和他之间隔着一道他看不见的、真正的瞳色。

你之前也这么说过

什么时候

第一次,你亲我,你说,分辨不出来对我是哪种喜欢

现在呢?觉得是哪一种?

或者,你想表白吗?

……可以

不行
唐晓翼说。他的手掌从她腰侧移开,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他看着她的表情,声音低而平:

我没想和有婚约的女人扯上关系
王格丽特的嘴角微微瘪了一下。她的眼睛里那层要溢出来的光闪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动了一瞬。她的手抬起来,掌心贴上了他的面庞。她的拇指沿着他的颧骨边缘缓缓滑过,在他下颌线收窄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我?
她指的是他到目前为止也没有要推开她的意思。
唐晓翼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住了。

因为我们现在的关系就很好,不管是谁,都不用为这段关系负责

不是么?

你情愿和你的未婚夫在明面上纠缠,然后我站在暗处,等你想什么时候过来,陪你玩

我们就这样,保持一个亲密但又随时可以断绝一切的关系

你这个人,从来不会在嘴上输

不会有人喜欢听你讲话的,唐晓翼
她俯下身,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这一片被灯光和夜色包围的空间里慢慢同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