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他们从交界处返回圣斯丁。回程的路上车里比往常安静。墨多多几次想开口说什么,看到王格丽特靠在窗边闭着眼就咽了回去。唐晓翼坐在她旁边,手肘搭在窗沿上,侧着脸看窗外,一路上几乎没换过姿势。
回到学校的时候是下午。DODO各自散了,王格丽特和唐晓翼并排走回宿舍。走廊里安静如常,两个人的脚步声交替响起,一个稍重、一个稍轻,像一段已经走了很多遍的熟悉节拍。但今天这个节拍里少了一些东西——也许是走在旁边的距离,也许是视线偶尔交汇的频率,也许是那种沉默里藏着的、微妙的紧绷。
那天晚上她待在自己房间里整理资料。那面铜镜被她收进了抽屉深处,和木匣放在一起。她没有打开,也没有刻意去想它。她把笔记本翻开在桌上,笔在手边搁着,但写了两行字就停了。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但她不确定那些变化是好是坏。
周二晚饭后,王格丽特一个人回到宿舍。她洗了澡换了件黑色吊带短裙,头发还没完全干,散在肩头和背后。房间里的灯开着暖光,她坐在床边翻了一会儿手机,听到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她知道是唐晓翼回来了。
王格丽特看着门缝下方那一道被灯光拉长的影子,手指搭在手机屏幕上,没有动。
门外的身影也没有动,她静静地看着,但蔓延进屋子里的暗影一动不动。
于是,王格丽特又盯着门板看了好几秒。她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捏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边,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她把门打开了。
门轴转动的第一声,几乎和窗外飘进的槐花香一样轻。
木板与门框的摩擦拖得很长,像一声被刻意放慢的叹息。紧接着,一声极细的“咔嗒”——唐晓翼低头站在走廊外。
看到门被打开,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后,他眼神中带着错愕的抬起眼,直直的看向王格丽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往下滑——深棕色长发披散着搭在黑色的吊带带子旁边,黑色的布料衬得她的脖颈和肩膀的线条白得醒目,锁骨上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黑色吊带裙下面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光裸的小腿在走廊的灯光下线条干净利落。
她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比平时更浓的忧郁,像混了薄雾的湖水。

你?怎么出来了?

……

我看见你的影子了
王格丽特指指他身后的灯,意思是灯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沿着门与地面的缝隙溜进房间里来了。
唐晓翼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眼身后的黄灯,然后他转过头同时皱了一下眉,最后有些无奈的笑了。

是我傻了
接着,门是被他一掌推开的。
那一掌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唐晓翼没有立刻跨进来。
他站在门框正中,微微偏着头,目光越过整个房间的纵深,径直落在王格丽特身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像两块浸过冰水的黑石。他的嘴角绷成一条僵直的线。那副拒人之千里之外的表情在最初见面时,他脸上出现过太多次。
王格丽特原以为她不会再见到他这幅表情了。
那种阴翳,那种冷漠,像一层冰封在河面上的厚壳,把底下所有的温度都按住了。
然后,唐晓翼动了。他走进房间,下一秒把门关上。
他步子很慢,幅度不大。王格丽特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她意识到自己后退的刹那,喉咙里泛起一阵发紧的干渴。可她停不下来,因为唐晓翼的节奏毫不迟疑,他迈进一步,她便退后一步,她只能被牵引、被收拢、被逼入无处可退的角落。
退到第三步时,她的后腰撞上了桌沿。冰凉的木质棱角硌在腰间,一阵钝痛。无处可退了。她只得攥紧桌边,仰起头看向他。

唐晓翼!
她抬起头看他,眼神中有愤怒,也有委屈。但唐晓翼还在往前走,她也没有退路。
唐晓翼已经来到她面前,他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压迫性地站在那里,房间里的空气被他这一路走来的脚步碾压得稀薄而黏稠。

我们聊聊

什么?
唐晓翼走进房间里部,在她床前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王格丽特在他与衣柜之间。

我说——

我们得谈谈
王格丽特手紧紧的握成拳头,她不清楚今天他的状态。
一夜之间,仿佛换了一个人。

谈什么?
她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唐晓翼跨坐着,双臂交叠搭在椅背顶端。他坐下来的时候表情淡了一点,目光也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了窗台某处,像在整理措辞。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那一下还是被王格丽特看到了。他似乎在努力平复什么。

那面镜子你看了吗?

……没有

好

那打算什么时候看?
王格丽特靠在床边,双臂抱在胸前,一只脚的脚尖点着地面。她不喜欢他的语气。

等我准备好

什么时候算准备好?
王格丽特猛的看向他,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是有时间限制的,还记得么

已经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必须要做这件事

昨天在车上,一直到今天,你什么话都没说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

也许你有你的想法
他抬起脸看她,目光更直接地落在她脸上。

但你可以和我们说,大家一起想办法总比你总是一个人扛要好

我没觉得我在扛什么

你从交界处回来之后就在房间里闷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总得自己想清楚一些事情

想清楚了你可以说

我不想说
唐晓翼的视线在她的表情上停了一瞬。他的手指在椅背顶端轻轻扣了一下。

对,你这个人是这样,总有一堆事情是不愿意说。

去剑桥你一个人,查资料你一个人,现在关于那面镜子你也不打算解释——王格丽特,你到底要瞒我多少事情?
王格丽特站直了。她的腿有些发酸,打算站起来换个姿势。就在她准备起身的那一瞬间,她的双腿被夹住了——唐晓翼的大腿从椅子两侧伸出来,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卡住了她起身的路线。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但完全封住了她站起来的方向。
王格丽特的动作停在半路。她低头看着他的腿,又抬起眼看他。
唐晓翼靠在椅背上,双臂依然交叠抱着,下巴微微抬起。他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角度和他的站姿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比平时更锋利一些——像他把平时收着的那层东西放了出来,眼底那股冷意清楚地压在了目光里,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王格丽特
他开口了。语气低而平,四个字咬得清楚。
她屏住了呼吸。

你为什么总爱逃跑?

……什么?

你去见你母亲,你独自走;查资料你自己做;那天晚上在交界处你要一个人去——今天我坐在这里,你从头到尾都在把话往外推
他看着她,声音还是低沉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水底,上面看不出波纹但压得很实在。

你到底要瞒我多少事情?我不能让你信任吗?
王格丽特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今天是为了和我谈信任感这个问题来的?

你今天所有的脾气都是因为你觉得我没有什么事都跟你说,所以生气?

唐晓翼,我没必要什么话都说清楚

你也瞒了我不少东西,我们都是这样
王格丽特被他夹着他的腿固定住了位置,小腿外侧能感觉到他隔着裤料传来的体温。
他坐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台灯的光从侧后方照过来,他的轮廓被勾得锋利而分明,但他眼神里那股压着的东西在那一瞬间浮动了一下,像冰面之下有水流经过。她的目光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眼神里的那层怒气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迷茫,不确定,还有某种她自己也没理清楚、正在缓慢成形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夹着她双腿的他的膝盖,然后伸手攀上了他的腿——指尖落在他大腿外侧的布料上,隔着薄薄的一层棉质衣料,她掌心的温度传了过去。唐晓翼的动作僵住了一瞬,他低头看着她落在他腿上的手,然后条件反射地松开了腿。
王格丽特顺势站了起来。但她没有走。
她往前迈了半步,然后坐下来,坐到了他的腿上。她的体重落下来的时候很轻,像一只收拢翅膀落下来的鸟,她面朝着他,双膝分别落在他身体两侧的椅子边缘,裙摆边缘的布料贴着他的裤子。
唐晓翼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他仰头看着坐在他腿上的她,眼睛微微睁大了,但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躲。他的手悬在身体两侧,指尖轻轻收了一下。
王格丽特面容平静,和他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她的脸在他面前缓缓放大,直到他们的鼻尖碰在一起。她停在那里,呼吸拂过他的嘴唇。
她的手臂撑在他大腿上方的位置,掌心贴着他的大腿。

唐晓翼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坦然到近乎直接的平静。

你刚才问了我一堆问题

你这个样子

是喜欢我吗?
唐晓怔怔地瞪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缓慢地移动,从她灰绿色的眼睛到她笔直的鼻梁到她微微张开的嘴唇,最后回到她眼睛的位置。他看着她,眉心微微蹙了起来,像是一个人被问到从没想过会被这么直接问出来的问题。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真实。
王格丽特没有再等。她手臂环住他的脖颈,俯身吻了他。
她的嘴唇落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唇比她的想象中更薄一些,温度比她的嘴唇低一点。她吻得平直而果断——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确认,像一个人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一个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位置上,落子的那一刻没有犹豫。
唐晓翼在短暂的怔忪之后,伸手扣住了她的腰。他的掌心贴着吊带布料下她的腰线,指节微微嵌进她腰侧的弧度。他回应了她的吻。他的吻比她的更深、更用力,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没说的话都压进这一个吻里。
但他们之间并不甜蜜。这个吻没有缠绵的意思,更像是两个人在角力——她压一步,他回一步,各自都在试探彼此的底限,各自都不肯先退。唇齿之间的较劲比他想象的更固执,也比她想象的更真实。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了气。王格丽特的脸泛了一层薄薄的红,她的嘴唇比刚才湿润,颜色也深了一些。唐晓翼的脸也红了——从颧骨到耳尖,那种红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明显,他自己大概也知道,所以表情比之前更冷了几度。
两个人对视着,中间隔着他和她之间的那段接吻后残留的呼吸。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但是我可以回答你

你问我喜欢不喜欢你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她。

喜欢
他说,语气肯定,然后停顿了不到一秒

……所以呢?这只是一种情感
王格丽特低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算是真诚的,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我也挺喜欢你的。但是——
她眯了一下眼,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不知道是出于对恋人的喜欢,还是对朋友的喜欢,还是……对能帮我找到真相的帮手的喜欢
唐晓翼的眼神冷下来。他仰着脸看她的姿势没有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度。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腰上,但他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王格丽特缩了缩肩膀,低下头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嘴唇落在颧骨靠近耳垂的位置,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她直起身来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不过呢,不管是哪种喜欢,都基于你是个身材很好的帅哥。如果你还想和我接吻——可以来找我

但如果是今晚这个态度的话,就算了吧

我讨厌你现在这样
唐晓翼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看着她——坐在他腿上,披着长发,黑色吊带的肩带滑落了一点点,露出圆润的肩头。她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在乎,那种不在乎比他见过她任何一次后退的姿态都更让他觉得,她是故意的。她在激他后退。她在用最不像真心话的话把他往外推。
他一只手松开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推开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从他腿上下来。他站起来,从她身边绕过去,朝门口走。他的后背线条绷得又直又硬,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声音低冷得像刀子:

有病
门被重重地摔上了。砰的一声,走廊里的灰尘都颤了一下。
王格丽特站在原地,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力度,嘴唇上的触感还没完全消退。她站在那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撩了撩散落在脸侧的头发,表情复杂。那层刻意堆起来的轻松正在从她脸上慢慢撤去,露出底下真正的东西——迷茫、懊悔,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像针尖一样扎在心口上的疼。
她走到门边,把门重新关上,锁好,然后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下面,藏着一双蓝色的、此刻正微微发烫的眼睛。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唐晓翼到底是在关心她,还是急于去寻找那几处线索,而且,他说他喜欢她,和她对他的情感一样吗?
王格丽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那面铜镜还在抽屉深处,安静地等着被她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