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试探与退守

周日清晨，王格丽特比唐晓翼醒得早。

她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淡青色的，还不到完全天亮。她翻了个身看向对面——唐晓翼还在睡，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后脑勺和脖颈之间有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几乎和枕头融为一色。他睡着的时候呼吸很浅，肩膀的起伏幅度极小，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王格丽特看了两秒钟，把视线收了回来。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了衣服，拿着那本笔记出门了。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秋天的校园周日早晨几乎没人。她在图书馆前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把那根银链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挂坠内侧的纹路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和羊皮纸上那些符号的弧度相近——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辨认出这些细节的，但她的眼睛确实已经在这些图案上停留了太多次。

周日下午，唐晓翼给她发了条消息

三点差五分她到的时候，DODO队员已经聚齐了。墨多多把几张打印出来的地图铺在地上，扶幽在旁边摆弄一台投影仪，虎鲨坐在床上啃苹果，尧婷婷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查理蹲在窗台上，尾巴沿着窗沿的弧度弯着，看到王格丽特进来时尾巴尖摇了一下。

唐晓翼靠在墨多多的书桌边沿，双臂抱胸，今天穿了件白色卫衣，在下午的光线里整个人像是被光削薄了一层，白净得有些不真实。他的下颌微收，眼睑半垂着，像在思考什么。王格丽特进来的时候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又移开了，但她确定他看到她坐下来的位置了——最靠边的那把椅子，和所有人之间隔了半个身位。

唐晓翼开口了。

查理的声音从窗台传来，平稳而克制。

尧婷婷把地图上标注的点依次指出来。

唐晓翼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到某一页展示给大家看。

王格丽特坐在最靠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但没有看屏幕。

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散会的时候大家陆续往外走，王格丽特站起来晚了一步，落在最后面。她弯腰去拿放在地上的水杯时，唐晓翼从她旁边经过，手里拎着那本册子。

他的肩膀擦过她抬起来的手臂外侧，距离极近。他经过的瞬间偏过头，声音压到了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

他说完就走出去了，没有等回答。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和虎鲨喊"晚上吃什么"的声音混在一起。

王格丽特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追出去。

回到宿舍之后唐晓翼不在。王格丽特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到尧婷婷发来的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她回了"好"，出门了。

食堂里人不多。她和尧婷婷面对面坐着吃饭，墨多多后来也端着餐盘加入，坐下就开始讲今天看到的地图细节——他显然回去之后又研究了一遍，把几个地点的地形特征背了个七七八八。尧婷婷一边听一边不时点头或补充。

王格丽特听着他们说话，偶尔笑一下。

晚上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唐晓翼在。他坐在书桌前，把从北威尔士带回来的册子摊开着放在台灯下，膝盖上还摊着另一本笔记。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臂内侧的皮肤，白而薄，能隐约看到青蓝色的血管纹理。他的手指握着笔，在册子的页边写着什么，笔尖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

王格丽特关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顿了顿，她又问。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王格丽特走到自己那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反射出台灯的光。她盯着屏幕做了一会儿资料整理，她没有出声。她把屏幕上的文档往下翻了一页，视线停留在同一行文字上很久没有移动。

深夜，王格丽特准备睡的时候经过了唐晓翼的书桌后面——她要去关窗户。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好低头翻页，她从他背后大概一步的距离经过她把窗户拉好，转身往回走。

经过他椅子后面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不低，像是闲话家常：

王格丽特停了一下。

唐晓翼没回头，笔还在写，但语速变慢了一点。

王格丽特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柜，那页课表确实用透明胶带贴在上面，在靠近边缘的位置。她贴的时候没想过谁会去看，但看到了也不意外。

他合上了那本册子，转过身来靠在椅背里看她。

王格丽特站在自己床尾，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三米的空间。台灯的光被他的身体挡掉了一部分，他的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比白天更立体，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让那双眼显得更深更沉。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来。

她躺到床上拉好被子，面朝天花板。唐晓翼也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她听到他躺下的声音、被子拉高的摩擦声、他的头在枕头上安放好的那一声轻微的下压。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感觉到那股吸引力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她胸口伸出去，穿过月光照亮的空气，落在对面那个黑暗的轮廓上。她试图切断它，但线像有弹性一样，她把它往后拉一寸，它就往前弹一截。

王格丽特轻轻的叹了口气。

然后她把那条线从自己身上解下来，放在床边够不到的地方。她不知道它明天早上会不会自己爬回来。

她在月光里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