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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霸道帝王狠狠追,高冷影卫笑眯眯

那辆驴车离开茶摊时卸下了木箱,空车出了永定门,往南去了。影卫跟了一路,说驴车最后在一间城郊的农舍前停了,赶车人进了农舍再没出来。次日清晨农舍的门开了,走出来的人换了另一张面孔,穿着粗布短打,像寻常下地干活的农户,可影卫注意到他换鞋时鞋底的纹路与昨夜赶车人留在泥地上的鞋印吻合——同一个人,换了衣裳。

贺荼在纸上补上了这条线:废宅地窖的物资经驴车运出永定门,在城郊农舍暂存,再由不同的面孔分批次运往更远的地方。崔恒还在京城附近,他布了这样一张精细的转运网,不可能只是为了囤积一批兵器和情报。这批物资的最终去向,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接下来的几日贺荼没有再去城西,而是将人手分散在永定门外的几个方向。影卫们扮作商贩、脚夫、走亲戚的路人,在通往城南和西南方向的三条官道上各自蹲守。第三日傍晚有人回来了,说看见一辆同样的驴车从城郊农舍出来,沿着西南方向走了约莫半日路程,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将车上的一只木箱交给了另一辆马车。那辆马车的车厢帘子上绣着一枚小小的"崔"字纹样。

崔恒亲自接手了。

贺荼在值房里坐了整整一夜,将所有的线索重新过了一遍。崔恒在数月之间利用暮云巷暗渠往城里运兵器、利用废宅地窖存情报、利用城郊农舍中转物资、利用不同面孔分批转运。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铺了这样一张绵密而复杂的网,最终的落脚点若只是囤积一批兵器,那未免太过劳神费时。他在送什么东西出去,或者说,他在等什么人把这些东西接走。

天亮时贺荼吹熄了灯,出了值房。他沿着宫道慢慢走了一段,在御花园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夏日的晨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他看着那些光斑出了片刻神,然后转身往养心殿去了。

宁宫裕刚刚起身,正在用早膳。见贺荼进来时眼下带着浅浅的青,他便知道这人又是一夜没合眼。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粥碗推到了贺荼面前,又添了一碟新做的枣泥糕。

贺荼坐下来喝了半碗粥,将昨夜重新梳理过的思路说了一遍。他说到"最终去向"时宁宫裕正低头剥一颗白煮蛋,蛋壳在指尖裂开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他剥完蛋,将光滑的蛋白放在贺荼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崔恒在等一个人。"宁宫裕说,"那批兵器不是他自己要用的,是替别人备的。他在京城布了这么长时间的局,等的就是那个人来取。"

贺荼看着碟子里那颗光滑的白煮蛋,没有立刻吃。他脑中浮现出许多张面孔——那些已经被拔除的、已经离去的、还潜伏在暗处的。崔恒身后的人已经走了,崔恒自己却还在京城附近游荡,像是在等什么消息,又像是在替什么人守着最后一程路。

"中秋,"贺荼说,"他在等中秋。"他想起那只铁皮箱里的京畿布防图,想起那些标注了换防时间的纸条,想起崔恒将所有物资分两处存放、按批次转运的从容。"崔恒在等一个人在中秋前后现身。那批兵器和情报是给那个人准备的接头礼。"

宁宫裕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他将茶盏搁下了。"九弟已经走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崔恒若在等九弟回来,那他已经白等了。"

贺荼点了点头:"所以崔恒不知道宁宫慎已经离开。他在京城布了这些局,却始终没有接到那人已经走了的消息。他还在等着接应他以为即将到来的那批人。"

"他不知道九弟已经走了,"宁宫裕靠在椅背里,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眉目间那层思索的神色照得清晰了几分,"那他在中秋等的人是空的。可他不一定能等到中秋——他手里那批物资在京城附近存放得越久,越容易暴露。他若要转移那批东西,大约会在近期内动手。"

贺荼拿起碟子里那颗白煮蛋咬了一口,蛋白滑嫩,蛋黄绵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脑中已经转过了几个方案。"臣可以让人截住他下一批转移的物资。"他说,"先截物资再放人。让他以为自己只是丢了东西,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宁宫裕听着,目光在他咬过一口的蛋白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你安排。截下来的东西带回宫里,不要惊动他。"

贺荼应了声"好",将剩下的半颗蛋吃完了,又喝了半碗粥。晨光从窗外涌进来,将养心殿的地砖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两人隔着膳桌坐着,日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着,像是给这个夏日的早晨画了一条安静的界线。

过了几日,贺荼的人截下了崔恒从城郊农舍送出的第二批物资。影卫们在官道上扮作检查货引的路卡,将那辆驴车拦下来"例行查验",扣下了一只木箱后放了驴车继续走。木箱送回宫里时贺荼亲自开了箱,里面装的是一批经过精加工的铁器——箭矢的镞头和手弩的弦线,被油布妥帖地裹着。他让人将这些铁器登记入库,又将油布和木箱的边角仔细检查了一遍,在木箱盖子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极薄的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小字——

"八月十五,月升时分。城西观星台。"

观星台。那座废弃的、曾经在宁宫慎的布局中被当作接头地点的观星台。贺荼看着那张纸条,将它夹在指尖翻看了一下,纸条的纸质、墨色、字迹都与之前崔恒经手的东西一致。他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心里算了一下日子。距中秋还有半个多月,时间够他再做些准备了。

他去养心殿将纸条递给了宁宫裕。宁宫裕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说什么,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青玉笔洗里,被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一拂便散了。

"观星台。"宁宫裕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还是选了那里。"

贺荼站在案前看着那一小撮灰烬在笔洗里慢慢沉下去,融进了清水的底。他想起上一回观星台前的那个夜晚,雪落在飞檐上,风穿过空荡荡的台基,赵寅带着人从西华门方向走来。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可观星台还在那里,沉默地矗立在宫城的西北角,像一只始终睁着的眼。

"陛下,"贺荼说,"这一次,臣会提前把那里安排好。"

宁宫裕抬眼看他,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眉目间,将他那副沉静而笃定的神情照得清晰了几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将手伸过桌面覆在贺荼搁在案沿的手背上,拇指在他指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朕信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