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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霸道帝王狠狠追,高冷影卫笑眯眯

夏至过后第七日,京兆府递了一封密折进宫。

折子是京兆尹刘成亲自写的,字迹潦草,像是连夜赶出来的。内容说的是城西一连三日发生了三桩离奇的案子——三名更夫在同一条巷子里值夜时相继昏迷,醒来后都说看见了"无头鬼影",青面獠牙的,在巷子深处一闪而过,随即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第三名更夫醒来后浑身上下没有外伤,可手腕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绳子勒过,又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碰过。

贺荼在内阁值房里翻着那封密折,指尖在"无头鬼影"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他将折子合上,靠在椅背里想了一会儿。京兆尹刘成是个谨慎人,若非确实查不出头绪,不会往宫里递这样的折子。"无头鬼影"这种说法,若不是真有什么邪门的事,便是有人刻意用鬼神之说在遮掩什么。

他将密折收进袖中,起身往养心殿去。宁宫裕正在看工部新递的河工图,见他进来便放下图,接过密折看了一遍。看完后宁宫裕把折子搁在案角,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像在等贺荼先开口。

贺荼在御案前站定:"臣想去城西看看。"

宁宫裕抬眼看他:"你信鬼神之说?"

贺荼摇头:"臣不信。可有人信。用鬼神之说遮掩的东西,往往比摆明了动手的事更难查。臣想亲眼看看那条巷子。"

宁宫裕点了点头,从案下取出一块出宫的令牌递给他:"带两个人去,换常服。别惊动京兆府的人,暗中查。"

贺荼接过令牌收好,转身时宁宫裕又叫住了他。他回过头,宁宫裕从案角那碟新做的藕粉圆子里拈了一颗递过来:"先吃一颗再走。"

贺荼低头就着他的手把那颗圆子含进嘴里,藕粉皮软糯弹滑,裹着的桂花糖馅在舌尖化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道了声"谢陛下",便推门出去了。宁宫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收回目光,又拿起那封密折看了一遍,指尖在那条"手腕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痕"的句子上慢慢滑过。

贺荼换了身靛青色的布衣,带了两个面生的年轻影卫,从西华门出了宫。城西那条巷子叫暮云巷,位置偏北,靠近城墙根,白天走进去时日光被两侧高耸的院墙切割得只剩一条窄窄的光线,照在青砖地上像一道细细的金线。巷子里住的人家不多,大多是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灰扑扑的旧帘子。

他沿着巷子走了一遍,脚步不快不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道门缝、每一扇窗沿、每一个墙角。巷子深处有一口古井,井沿的石板已经被磨得光滑泛亮,边缘长了一小片暗绿色的青苔。他在井边停了一下,弯腰看了一眼井内——水面离井口约有两丈深,倒映着上方狭窄的天光,看起来并无异常。

他又走到第三名更夫出事的位置,在巷子东头一处院墙的阴影里蹲下身来。地面上没有明显的痕迹,青砖缝里的尘土也很均匀,不像是有人在近期翻动过的样子。他伸手摸了摸那面院墙的砖面——凉的,粗糙的,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的凹凸时他停住了。那凹凸的纹路不像是风化和磨损造成的,更像是被人用某种工具在砖面上凿了几个浅浅的孔眼。

他站起身,沿着院墙又走了几步,在另一块砖面上也发现了同样的孔眼。四个小孔,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间距均匀,像是某种固定用的定位点。

他将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声张,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快走到巷尾时他忽然听见了一阵极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虫类振翅的声音,被闷在某个密闭的空间里嗡嗡地响着。他循着声音找去,发现嗡鸣声来自巷尾一间废弃的柴房。柴房的门是锁着的,门锁上积了一层灰,可锁扣的边沿却有一小片被反复握过的亮痕。

他没有动那锁,只是记下了柴房的位置和方位,然后带着影卫退出了暮云巷。

回宫后他没有急着去养心殿,先在内阁值房里将那四个孔眼的位置和间距画在纸上,又画了柴房的方位和朝向。他对着那张图看了片刻,将孔眼的位置与柴房所在的方向连了一条线,又沿着院墙的走向画了几个可能的观察角度。四个孔眼排成不规则的四边形,从几何上看像是某种支架的固定点。若在支架上架设一面铜镜或某种光滑的金属板,调整好角度,便能在特定时辰将日光或月光折射到巷道的特定位置上去。

而不止这些。他推演了一下,若是用几面镜子,利用阳光的折射,再辅以某种如烟雾或细粉的媒介,而只要在人吸入后,便可让人产生幻觉。那些更夫见到的"无头鬼影"大约就是日光通过多面铜镜折射后投影在雾气中的影像。

那红痕呢?他想起更夫手腕上那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绳子勒过。若有人在他们昏迷后用细绳或丝线在他们手腕上系过,留下印记,等醒后红痕还在,便让他们更加确信自己见了鬼。

柴房里的嗡鸣声又是什么?若有人在柴房里养了蜂或其他虫类,在案发时将蜂群放出来,蜂尾的螫刺在更夫皮肤上留下细微的痕迹,初看像是红线,其实是蜂毒引起的局部红肿。那蜂振翅的嗡鸣声若与镜子折射的光影配合,在深夜里足够让一个普通人心神动摇。

贺荼将这几条线索在心里串了起来,又在那张纸上添了几笔。铜镜、支架、蜂箱、烟雾。有人在暮云巷里布了一个精密的局,用物理和药理的手段伪造了灵异事件。

他将纸折好收进袖中,去了养心殿。宁宫裕正靠在榻上看一本闲书,见他进来便合上书坐直了身子。贺荼在他对面坐下,将那张纸展开铺在案上,一条一条地说给他听。

宁宫裕听着,没有插话,目光在那张图上的箭头和标注间慢慢走了一遍。等贺荼全部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指尖点了一下柴房的那个位置。

"你觉得是谁?"

贺荼想了想:"暮云巷的住户有十一户,大多是寻常百姓。可巷尾那间柴房的位置很特殊——它的后墙紧邻着城西一处废宅,废宅的主人姓吴,是户部退下来的一位老主事,三年前告老还乡后宅子便空了。可废宅的门锁是新的。"

宁宫裕的眉微微动了一下:"吴主事手里掌过户部的河工账册,那些账册如今该封存在户部档房里。"

贺荼点头:"臣明日去户部调一份河工账册的借阅记录。若有人在这半年内反复调过同一批账册,那人与城西的事大约脱不了干系。"

宁宫裕将那张纸折好递还给他:"你明日去查。查到了先不要动,回来告诉朕。"

贺荼接过纸收好,站起身来准备回值房,被宁宫裕拉住了袖口。他低头看去,宁宫裕仍坐在榻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眉眼间,将他那副沉静而笃定的神情照得清晰了几分。

"你今日从城西回来,午饭没吃,晚膳也没吃。"宁宫裕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的意味,"朕让人温了粥和菜在偏殿,你吃完了再走。"

贺荼这才发觉自己确实饿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偏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来看了一眼,宁宫裕已经重新拿起那本书了,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将他低垂的眉眼笼在一层温润的光里。贺荼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推门往偏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