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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霸道帝王狠狠追,高冷影卫笑眯眯

宁宫慎逃了。

这个消息在赵寅落网后的第五日确认下来——永定门外那间私宅里残存的气息证明人确实来过,但走得干净利落,连一枚衣扣、一片碎纸都没留下。贺荼带人搜了三遍,最后只在后院的槐树根下挖出一只埋了一半的小坛子,坛里是些烧剩的纸灰,纸灰里掺着一缕靛蓝色的丝线。

那丝线的颜色与崔家当铺账册上记的暗记用色相同。

贺荼将丝线收进证物袋里带回养心殿时,宁宫裕正对着一张新的舆图出神。图是工部连夜赶制的京城内外全图,标出了所有与崔家产业有关的坊巷、仓库、宅院,密集的红点像一层蛛网铺在纸面上。宁宫裕听了贺荼的回报,将坛中纸灰与丝线接过来看了片刻,没有说话。

殿内静了一息。贺荼站在御案前等着,看见宁宫裕将丝线放在指尖捻了捻,眉间那条极浅的竖纹无声地加深了一线。

"他走得不远。"宁宫裕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是尾音比平日沉了些许,"纸灰是热的,埋的时间不超过两日。他还在京城附近,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出城。"

贺荼点头:"属下也是这么想。崔恒的仓库还在,人虽然不见了,但账册和仓库的租契都没带走。若真的要远遁,不会留下这些。"

宁宫裕将丝线放在烛火上烧了。靛蓝的丝线蜷曲焦黑,化作一缕细烟散开。他看着那缕烟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他还在等朕犯一个错。朕登基四年,他躲了四年,如今回来,不会因为赵寅的失手就轻易放弃。他会换一种方式靠近朕。"

贺荼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他听懂了宁宫裕话里未竟的意思——宁宫慎若仍在京城,若仍要动手,那下回便不会再像赵寅那般从外部突破,而是会找一个更隐蔽、更出人意料的方式渗透进来。这宫里上上下下几千人,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宁宫慎的眼睛,甚至可能是他的手。

"属下会加派人手排查宫中所有人。"贺荼说。

宁宫裕摇了摇头:"不用大动干戈。打草惊蛇反而容易让他藏得更深。你让人盯着几个关键的地方就够了——御膳房、敬事房、太医院、内务府。这四个衙门是宫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外人最容易混入的缺口。"

贺荼应了声是。他转身要走时,宁宫裕忽然叫住了他。

"雀归。"

他回过头。宁宫裕仍坐在御案后,手里不知何时又拈了一颗松子糖,没往嘴里放,只是捏在指尖翻来覆去地转着。烛火映着他半边侧脸,将那双漂亮而凌厉的眼睛染上一层暖色。

"朕这几日总在想,"宁宫裕说,语气比方才松了些许,"那年在林子里,若朕没有捡你回来,你会怎样?"

贺荼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他站在原地想了片刻,认真答:"大约会死在影卫营的下一轮考核里。属下那时伤得太重,回营也无药可治。"

宁宫裕听完,将那颗松子糖丢进嘴里,咯嘣咬碎。他嚼完了咽下去,才说:"朕有时候觉得,宁宫慎闹这一出也好。他让朕想起来,朕坐这把椅子,不是为了防着谁,是为了保住身边的人。"

贺荼听出他这话里的意味,心头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与宁宫裕对视了片刻。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着,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桥。

"属下会守住陛下身边的人。"贺荼说。

宁宫裕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让他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宫里的气氛看起来与寻常无异。宁宫裕照常上朝批折子见朝臣,贺荼照常值守巡夜安排影卫。只是暗地里,贺荼派出去的眼睛比平日多了三倍,御膳房后门、敬事房库房、太医院药库、内务府档房,每个角落都有人在暗处盯着。他每日清晨汇总一次各路回报,密密麻麻的笔录叠了厚厚一沓,翻来覆去地看,竟没有一条与宁宫慎有关。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第七日傍晚,贺荼从御膳房取了一碟新做的藕粉圆子往养心殿走。经过敬事房侧门时,他脚步忽然放慢了半拍。

侧门的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白白净净,正低着头用一枚铜钱在砖缝里刮泥。他刮泥的动作没什么异常,可贺荼注意到他腰间挂了一只靛蓝色的荷包,荷包口的抽绳打了一个双结,结绳的编法与宫里的习惯不同,倒像是南边的手艺。

贺荼没有停步,径直走过去了。走出十余步后他余光扫了一眼,那小太监已经起身推门进了敬事房,背影瘦小,混在灰扑扑的内侍袍服里毫不起眼。

他回值房后立刻让人去查这个人的来历。当晚回报说,那小太监名叫小顺子,半月前刚入宫分到敬事房洒扫,是内务府从南城收的孤儿,底档干净,没有可疑之处。

底档干净。贺荼将这四个人在脑中过了一遍。半月前入宫,恰好是崔家仓库运货入城之后,恰好是赵寅开始调值夜之前。时间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他没有立刻上报,只让人继续盯着小顺子,留意他每日出入的时段和接触的人。第二日,回报说小顺子寅末起身洒扫、午间歇半个时辰、申时去御膳房取膳食、亥初回房歇息,一切循规蹈矩,没有半分逾矩。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每日申时去御膳房取膳食时,总会路过御花园那丛丁香花下,稍停片刻,像在等人,又像是赏花。

丁香花下。贺荼看了一眼舆图,那丛丁香正对着养心殿后窗的方向。站在那个位置,若有意抬头,可以看见殿内窗边的情景。

他在心里将这条线索按住了,没有动。

第十日傍晚,宁宫裕批完折子后忽然说想吃糖藕。贺荼去御膳房吩咐时,在廊下遇见了小顺子。那小太监抱着一摞洗净的碗碟往库房走,看见贺荼时垂下眼让到路边,姿态恭谨规矩。贺荼与他擦肩而过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香味,混在厨房的油烟味里几乎难以辨认——是龙涎香。

宫中用龙涎香的只有养心殿。一个敬事房的洒扫太监,身上怎么会有龙涎香的气味?

贺荼在御膳房门口站了一瞬,没有回头。他照常吩咐完糖藕的事回养心殿复命,进殿时宁宫裕正靠在小茶炉边的榻上看折子,见他进来便抬了抬眼皮:"怎么去这么久?"

贺荼走到他身边,俯身在他耳侧低声说了一句话。宁宫裕手中折子微微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地翻了一页,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有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轻轻叩了一下,像是落了一枚无声的棋子。

当夜亥时,贺荼带人悄无声息地围了敬事房后面的杂役房。小顺子正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熟了。可贺荼走到他床前时,那人的眼皮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是个练家子才有的警觉。

贺荼没有惊动旁人,只在他枕边留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连夜查到的内容——小顺子的入宫底档是伪造的,内务府收人的记录被人动过手脚,真正的底档上这个人应该是一个月前入宫,而非半月前,中间的半个月像是被人抹去了。而抹去那半个月痕迹的笔迹,经内务府主事辨认,出自一个半年前因病告老还乡的书吏之手。那书吏离京前的最后一个去处,是城东崔家当铺。

贺荼将纸条放在小顺子枕边后便退了出来。他没有点灯,也没有惊醒任何人,像一阵风来了一阵风走了。他相信这个"小顺子"会看到纸条,也相信他能看懂上面那些线索的意思——他在告诉那个人:我知道你是谁的人了,我也知道你接近养心殿的目的是什么。我不揭穿你,不是因为你藏得够好,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第二日清晨,贺荼再去敬事房侧门时,门槛上已经不见那个小太监的影子。傍晚时分,手下人来报:小顺子在午后称病离宫去了太医院,出了太医院后门便没再回来。门房说他是被人接走的,接他的人坐着青布小轿,轿帘严实,看不清脸面。

贺荼听完回报,将笔录合上收进密匣。他站在值房窗前看着渐沉的暮色,天边最后一抹橘红的余晖正在云层后面慢慢熄灭,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他忽然觉得,宁宫慎并不打算通过宫里的人动手了。小顺子这枚棋子暴露得太早,对方大约已经察觉宫中有防备,而贺荼留在枕边那张纸条更像是递出了一道战书。下一步,宁宫慎会换一种方式来靠近,一种更直接、更让宁宫裕无法回避的方式。

他想起那日宁宫裕说的那句话:"朕坐这把椅子,不是为了防着谁,是为了保住身边的人。"

他将密匣锁好,往养心殿走去。夜风凉了,吹着他鬓边那几根隐约的白发。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匀,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刃在暗处静等着出鞘的时刻。

养心殿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时,宁宫裕正坐在灯下剥一颗松子糖的纸,见他进来便扬起脸,问:"吃了么?"

贺荼走到他面前,低头将他指尖剥到一半的糖纸接过来,替他剥完了,将糖递到他嘴边。宁宫裕看了他一眼,张嘴含住了那颗糖,腮帮子随即鼓起一小块。贺荼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地喝了。

两人隔着御案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窗外的夜风将这声音送远了,散进无边无际的宫墙深处,落在那株老槐的枝叶间,又顺着枝叶滑下去,埋进了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