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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清风夜

第二天清晨,天空果然如贺之岁所预言的那样,阴沉了下来。

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灰色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而沉闷的气息,风也变了味道,不再是初秋那种清冽的干爽,而是夹杂着隐隐的水汽,吹在脸上带着一丝黏腻的凉意。

夏芷吟背着帆布包走出家门时,刚好有一滴雨水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说,今天会下雨。

原来,他不是在陈述天气,而是在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可以并肩同行的理由。

走到学校的时候,雨势已经渐渐大了起来。细密的雨丝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校园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操场上的积水倒映着灰暗的天空,远处的教学楼在雨幕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夏芷吟收起雨伞,走进教学楼。走廊里有些湿滑,她放慢了脚步,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课还没开始。

她习惯性地往左边看了一眼。贺之岁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随意地扣在头上,遮住了小半张脸。他正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目光落在桌面的课本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帽檐下扫过来,落在她的身上。

“没淋到吧?”他问。

声音很低,混在教室里嘈杂的读书声中,却像是一根精准的针,稳稳地扎进了她的耳朵里。

夏芷吟走到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她将帆布包放进桌肚,然后转过头,迎上他的视线。

“没有。”她说,“伞够大。”

贺之岁看了她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话,但夏芷吟知道,他一直在留意她有没有被雨淋湿。这种不动声色的在意,比任何直白的关心都更让人心安。

上午的课在雨声的伴奏中缓缓推进。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一场盛大而私密的音乐会。

课间的时候,前排的同学转过身来,抱怨着这突如其来的大雨,说连体育课都没法上了。夏芷吟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曲折的痕迹,将外面的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真好。

它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她和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只留下这间教室,和坐在她身边的这个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夏芷吟正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笔尖在草稿纸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她有些烦躁地咬了一下笔帽,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脑子里却像是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悄无声息地从左边推了过来,停在了她的手肘旁边。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

贺之岁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自己的练习册上,手里的笔也没有停。他只是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将那张纸条往她的方向又推了推。

夏芷吟低下头,将纸条展开。

上面是他那干净利落的字迹。

“受力分析少画了一个摩擦力。方向向左。”

旁边,还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受力图。

夏芷吟盯着那个小小的图看了几秒,脑子里的那团乱麻忽然就解开了。她恍然大悟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受力分析,果然,加上那个向左的摩擦力之后,整个方程瞬间就通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纸条重新折好,放进桌肚里。

然后,她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推了回去。

“谢谢。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道题?”

过了大概半分钟,纸条又被推了回来。

上面多了一行字。

“你咬笔帽的时候,就是在卡壳。”

夏芷吟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低下头,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在看她。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余光,而是专注的、细致的、将她所有的细微动作都尽收眼底的注视。

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像是一股温热的潮水,从心底慢慢地涌上来,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

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

而且比下午更大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撑着伞走出教室,走廊里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伞面,像是一朵朵在雨中盛开的花。

夏芷吟走到走廊的尽头,撑开自己的伞。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侧多了一个人。

贺之岁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没有撑开,只是随意地握在手里,目光看着走廊外面的雨幕。

“一起走吧。”他说。

没有疑问,没有试探,只是极其平淡的一句陈述。

夏芷吟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的线条紧绷着,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好。”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推开教学楼的大门。

外面的雨声瞬间变得震耳欲聋。冰冷的雨丝被风吹得四处乱飞,打在脸上带着一丝刺痛。

贺之岁撑开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伞面很大,足够将两个人都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

他走在她的外侧,将伞面大幅度地倾斜向她这一边。夏芷吟能感觉到,他的右半边肩膀几乎完全暴露在雨中,黑色的卫衣很快就洇湿了一大片,颜色变得更深了。

“伞歪了。”她轻声说。

“没有。”他目视前方,声音沉稳,“风大。”

夏芷吟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默默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让自己的肩膀贴近他的手臂。

伞下的空间很狭小,但也足够温暖。雨声被隔绝在外面,耳边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鞋底踩在积水里的声音。

他们走得很慢,慢到仿佛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

夏芷吟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黑色的伞面。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伞的边缘形成了一道透明的水帘。

她忽然觉得,这把伞就像是一个小小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冰冷的海水,没有呼啸的狂风,没有那些让人窒息的孤独和偏执。

只有他,和她。

“贺之岁。”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嗯?”他转过头,看向她。

“你刚才说,明天大概会下雨。”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其实,不管明天是晴天还是雨天,我都想和你一起走。”

贺之岁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一场压抑了太久的潮汐,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的堤坝。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又揽了揽。

他的手臂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递来一种坚定而滚烫的温度。

“好。”他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

雨还在下,但夏芷吟已经不再觉得冷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风雨飘摇,总有一把伞,会为她撑起一片永远不会被淋湿的天空。

而她,也终于找到了那个,愿意和她一起在潮汐中沉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