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斑。夏芷吟醒得很早,生物钟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准时将她从浅眠中唤醒。
她坐在床沿,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杯昨夜没喝完的凉水上。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她拿起水杯,指尖触到玻璃杯壁传来的凉意,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晚贺之岁递来外套时,指尖擦过她手背的触感。
很暖。
她垂下眼睫,将水杯放回桌面。
洗漱、换衣服、整理书包,一切如常。只是当她拉开抽屉拿头绳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枚静静躺在角落的薄荷糖。那是昨天下午,贺之岁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她抽屉里的。
她捏着那颗糖,糖纸在指腹下发出极轻的脆响。
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它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出门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喊她吃早餐。她应了一声,走到餐桌前坐下。母亲把煎好的鸡蛋推到她面前,随口问了一句:“昨晚自习回来怎么那么晚?是不是又在学校磨蹭了?”
“没有。”她拿起筷子,“就是……走得慢了点。”
母亲没再多问,只是叮嘱她路上小心。
夏芷吟咬着鸡蛋,目光落在窗外。小区里的香樟树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她忽然想起,昨晚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风确实很凉。
但她没有觉得冷。
因为有人把温度留给了她。
她低下头,继续吃早餐。嘴角的弧度很浅,浅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背单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属于清晨的慵懒。
夏芷吟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她习惯性地往左边看了一眼——贺之岁还没来。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张空着的课桌上。桌面很干净,只有一本翻开的英语词汇书,和一支随意搁在书上的黑色签字笔。
她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但她的注意力,却总是不可控地往左边飘。
直到上课铃响的前一分钟,贺之岁才走进教室。他背着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书包,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刚从某个很远的地方走来。
他走到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连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都被他刻意压低了。
夏芷吟没有转头,但她能感觉到他坐下来的动作,能闻到他身上带进来的、属于清晨的微凉气息。
他翻开课本,拿起笔,开始听课。
一切如常。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夏芷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夏芷吟认真记着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课间的时候,前排的同学转过身来问她一道题。她耐心地讲解完,对方道了谢,转回去继续讨论。
她低下头,准备继续写下一道题。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桌角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杯温热的牛奶。
纸杯的外壁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刚从某个保温的地方拿出来。杯子旁边,放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
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等周围的同学都散开之后,才伸出手,将纸条展开。
上面是贺之岁的字迹。
他的字写得很干净,笔画利落,像是他这个人一样,没有多余的修饰。
“早上买的。别空腹。”
只有四个字。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标点。
但夏芷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握住那杯牛奶。纸杯传来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渗进皮肤里,像是一股细小的暖流,顺着手臂蔓延到心脏。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是温的。
不是烫的,也不是凉的,是恰到好处的、不会灼伤喉咙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指尖擦过她手背时的触感。
很凉。
所以他今天,特意给她带了温的东西。
她将纸条重新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和那枚薄荷糖挨在一起。然后她拿起笔,继续做题。
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
她没有转头看他。
但她知道,他就坐在她左边,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
这个距离,刚好能让她闻到牛奶的香气,刚好能让她感受到那份不动声色的温度。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老师安排了自由活动,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去打球,有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聊天。
夏芷吟没有加入任何人。她沿着操场的跑道慢慢走,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上。
今天的天气确实很好。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的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
她走到跑道尽头,停下来,靠在铁丝网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下,然后,一个影子落在了她脚边。
贺之岁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一样,靠在铁丝网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夏芷吟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伸手将碎发别到耳后。
“牛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
贺之岁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天空上。
“嗯。”他说。
依然是这个字。
但夏芷吟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声“嗯”里,没有敷衍,没有疏离,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昨天,”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是不是在便利店买了东西?”
贺之岁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你怎么知道?”他问。
夏芷吟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薄荷的清凉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丝微甜。
“猜的。”她说。
贺之岁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天空。
“明天,”他说,“大概会下雨。”
夏芷吟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明明还是晴空万里,哪里来的雨?
但她没有反驳。
“好。”她说。
风又吹过来,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冷。
因为她知道,如果雨真的落下,会有人为她撑起一把伞。
而她,也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站在雨里。
操场上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漫长的潮汐。
夏芷吟含着那枚薄荷糖,舌尖的清凉慢慢化作一丝回甘。
她想,这大概就是潮汐的感觉。
不是汹涌的浪,不是拍岸的潮。
而是那种,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漫过脚踝,然后一点一点,将你温柔地淹没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
而她,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