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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

悔涩

【1995年 · 平度县公安局】

老式砖混小楼的房间,米黄涂料墙面多处受潮起皮,墙角留着发黑水渍。墙上贴着边角卷翘、褪色的红底标语,钉着一张平度县域地图,一旁立着旧黑板,上面残留粉笔字迹。

深棕色厚重实木办公桌,桌面遍布烫痕与墨渍,没有电脑。桌上堆叠捆着粗棉绳的牛皮纸卷宗袋,红蓝铅笔、墨水瓶随意摆放,一只印着红字、多处掉瓷带锈斑的搪瓷茶缸静置桌面。头顶长条日光灯管微微嗡鸣,房顶挂着积灰的旧吊扇;钢框玻璃窗,一处裂痕贴着胶布。墙角放着军绿色勘查帆布包、手电筒、橡胶雨靴。

周队,从业十余年资深刑警,站在桌旁。苏恪立于他对面。刚毕业的少年身形挺拔,指尖还带着一点警校生涯的拘谨,站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松懈。

“苏恪,警校读出来分到咱们刑警队,说说,你为什么想干警察?”

苏恪脊背挺直,声音铿锵有力,眼底还盛满纯粹的期许。

“为了公平正义,保护百姓!”

【一楼户籍窗口】

半高实木办事柜台,台面压一块厚平板玻璃,玻璃下压着手写的办事须知。桌上摆放厚重纸质户口底册、墨水瓶、圆珠笔,同样放着一只搪瓷茶缸,没有刑侦卷宗。

窗外人来人往,不少乡下乡民攥着皱巴巴的证明前来办事,间或有人诉苦扯皮,环境嘈杂。采光相比二楼刑警办公室更为明亮。

老梁,多年户籍内勤,正坐在柜台内,抽空歇口气。郑廉办完入职手续路过窗口,被他叫住。郑廉二十二岁,平度本地人,高瘦清秀,样貌沉稳周正,手里捏着崭新的警员证,指尖轻轻摩挲着塑封边角,眉眼尚带着初入职场的干净青涩。

老梁手里捏着磨旧的户口登记表:“小伙子,也是刚分到咱们局里的?为啥想着要来当警察啊?”

郑廉身姿端正,语气笃定诚恳。

“我想当警察,就是不想再让家里人受欺负。”

【1996年,秋,距离郑廉与苏恪入队,恰好满一年。】

雨从入夜就没有歇,密匝匝砸在二楼值班室钢框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墙上挂着一方老式木质挂钟,表盘泛黄,黑色秒针一下、一下,滴滴答答慢慢挪,指针停在一点一十七分。偌大刑警队楼层静得吓人,其余办公室早就空了,只有这间值班室亮着一盏亮度偏弱的日光灯,嗡嗡低鸣。

苏恪傍晚接到通知,赶去南边乡下卡点巡查排查,暴雨土路难行,临走前跟郑廉交代,今晚怕是回不来,值班室交由他一人守着。郑廉指尖还捏着一支蓝黑钢笔,桌上摊着空白笔录本,那只掉了几块瓷、印着公安字样的搪瓷缸,盛着半盏凉透的茶水。

脚步声混着泥水踩踏走廊的声响突兀闯进来的时候,郑廉抬了头。

来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一身粗布褂子完全淋透,布料沉甸甸贴在脊背,裤脚卷到小腿,沾满黄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只边角磨得起毛的粗布口袋,一双手格外扎眼——手掌宽大,厚厚的老茧一层叠一层,多处裂口,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褐色泥土,指节因为常年干农活肿得微微变形,哆嗦着,站在门口不敢往里多跨一步。

“同志……公安同志。”姜守田嗓音沙哑,带着一路淋雨冻出来的颤音。

郑廉放下钢笔,站起身,示意他就近坐下,顺手推过去一张木凳:“大爷,坐,慢慢说,过来报案是吧?叫啥名字,家住哪?”

姜守田小心翼翼坐了半边凳子,粗布口袋搁在脚边,粗糙手掌来回搓着膝盖,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焦灼:“俺老汉叫姜守田,家住后沟村。我找我闺女。”郑廉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笔录纸上方:

“你闺女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平常在哪干活?”

“叫姜晩晩,二十二了,一直在沧滨那边,说是饭馆干活。俺闺女孝顺,心里有数,往常啊,隔三天,准要往村里代销点的公用电话打一回,喊我过去接,报一声平安,有时候还托同乡捎钱回来给我抓药。这一回不一样,前两天还通过一回电话,之后就再也没信儿了。本来说好三天一通电话,这都超日子了,我心里慌,夜里睡不着,想着不能再干等,冒着大雨就往县城这边赶。”

郑廉点点头,语气平实:“前两天那通电话里,她有没有说要去哪、见什么人?说话听着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没有,听着一切好好的。就那回打电话,俺闺女说挣了点钱,要带我去大医院好好看病。”

郑廉低头,把情况一一记在笔录本上,接着往下核实:

“嗯,记下了。你闺女高矮长相,有没有啥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特征?”

姜守田皱紧眉头使劲回想,粗糙手指无意识摩挲口袋边缘:“个子差不多到我肩头,脸白白净净的。别的……别的我实在想不出来啥了。”

“她出门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打算换地方干活,或是跟谁闹过矛盾?有没有处对象、来往比较近的男性朋友?”郑廉继续逐项确认。

“没有,没听说要换活,这事她没跟俺提过,唉。”姜守田摇摇头。

“以前姜晩晩有没有一声不吭出去,好些天不往家里捎话的情况?”

“从来没有,这是头一回。”

笔录逐项登记完毕,郑廉合上本子,起身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又翻出柜子里一条旧毛巾递给他:“擦擦身上雨水。您别着急,有可能那边线路出毛病,电话打不通。情况我全都登记好了,天亮之后我们安排人手核查。夜里雨大路滑,这会儿回村里不安全,走廊边上有长条凳子,可以凑合一宿,等天亮坐头班城乡客车回去。村里代销点不是有一台电话吗,我记下那个号码,要是你闺女打来,看代销点的人能喊你过去接;真有事,我们这边也可以打到代销点传话给你。”

姜守田捧着搪瓷杯,指尖微微发抖,连声应着。

到这一刻,郑廉眼里,仅仅只是一桩寻常的外出务工女子失联的失踪警情。

挂钟依旧在身后,滴答,滴答,一秒一秒,不紧不慢地走着,暴雨还在窗外无休止地倾泻。

深夜最猛的这阵暴雨,在后半夜慢慢泄了劲。

没有放晴,雨只是收住了势,变成没完没了的冷细雨,密密匝匝飘在半空。天压得很沉,灰蒙蒙的一片,院里地面、乡间土路全泡成了黄泥汤,一脚下去又黏又滑,潮气裹着冷风一直往屋子里灌。

苏恪傍晚出门时还说今夜大概率回不来,没想到南边卡点排查收尾得早,他干脆连夜往回赶。

天刚蒙蒙亮,值班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苏恪一身湿漉漉的寒气走进来,外套沾着雨星、裤腿满是泥点,连夜赶路的疲惫清清楚楚挂在脸上。他抬手随便蹭了一把脸上沾的雨珠,跟郑廉咧了咧嘴,带着点赶路回来的松快。

他一进门就看向桌前的郑廉,嗓音带着点熬夜的沙哑,直白随意:

“熬一宿?昨晚没啥事吧?”

郑廉抬眼,见他回来了,指尖轻轻压了压桌上刚整理好的笔录纸,随口回道:

“有个案子,夜里来报案的。”

他把姜晩晩的失踪笔录往桌外推了推:

“后沟村来的姜老汉,报闺女失踪。二十二,在沧滨哪个饭馆打工,原本三天打一次电话报平安,前两天通完话,彻底断联了。”

苏恪走上前,低头扫了眼笔录页面,语气平平:

“无缘无故失联?有没有说遇上什么事?”

“没有。”郑廉摇头,语气平实,“就说姑娘前两天打电话,说自己挣了点钱,打算攒够了带他进城看病。看着挺正常的,就是超期没联系,那人连夜冒雨跑来报案。昨晚雨太大,线路老出问题,我当时还想着,怕是电话受潮打不通。我估摸啊,说不定就是姑娘那边有事耽搁了,过两天自己就来电话了。”

苏恪摇摇头:

“别这么笃定,人家能冒着大雨特意跑一趟过来,心里肯定揪得慌。”

郑廉笑了下,随口打趣:

“哟,怎么,你还想着能查出啥大事来?我看多半就是虚惊一场。”

苏恪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红血丝,熬了整夜,眼皮沉甸甸的,确实犯困,抬手揉了揉眼眶。

“话不能这么说,报了警就得核查到位,不管大事小事,咱们都得过去看一看,不能随便搁下不管。”

郑廉抬眼瞅见他满眼红丝,又开口:“都熬一晚上了,你就不眯一会儿啊?

“有点困。”苏恪晃了晃脑袋,把倦意压下去,“算了,先过去看看再说,我都熬穿了。回来再踏踏实实补觉。你在所里守着。”

苏恪专程走访了那个曾帮姜晩晩给老汉捎钱抓药的同乡,简单打听了几句。同乡说早就跟姜晩晩断了来往,顺带告诉了苏恪她以前上班的工作地址。同乡口中说:好像她后来在外面做什么不太好的事,有时候出手挺大方的。

苏恪找到了姜晩晩曾工作过的饭店,那家饭馆的人说,姜晩晩早就不在店里干活了。苏恪简单问下情况,就连忙赶回派出所。

回到值班室,一路紧绷的精神彻底松懈下来。苏恪快步走到桌边,压低声音跟郑廉说道:

“不对劲。姜晩晩早就不在那家饭馆打工了,她那个同乡说她在外面还做不正当的生意。那说明……,哎,跟这个他爹说的不一样嘛就。”

郑廉坐直身子,眉头挑了挑。

“看样子她爹还蒙在鼓里。”

苏恪指尖点了点桌面上的笔录,神色沉下来:

“这些都是外人说的,还没有查证。不过这种失踪出事的可不少。要是传言是真的,那这起失踪,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郑廉开口:“你先补觉吧,这边我守着。”

苏恪熬了一整夜下乡外勤,大清早回来又马不停蹄出去走访,身体早就扛不住,应了一声,走到值班室后头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蜷上那张旧木板铺,很快就沉沉歇下。

秋雨还在窗外淅淅沥沥落着,值班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缓慢的滴答声。

郑廉一夜值班也没合眼,只是没有像苏恪那样来回奔波,勉强撑得住。他坐在桌边,把老姜昨夜的笔录、苏恪带回来的那张手写走访纸条,一并装进牛皮纸小袋,在袋口简单写上姜晩晩三个字,放进桌边那个「待核查」的文件筐里收好,避免弄丢。

随后他翻开厚厚的值班日志,拿钢笔简短记下一笔:今日苏恪外出走访,据同乡反映,姜晩晩早已离开原先饭馆,收支反常,暂未取得实证。

只是这些疑点终究只是旁人猜测,没有半点实据,郑廉斟酌片刻,决定先不专程跑去找刑警队老周专项汇报,先留待观察两天再说。眼下只是普通务工失联,还不到报请签字盖章、向沧滨那边发送正式协查的地步。

他往后靠在木椅上,目光偶尔飘向里间,很快收回,专心留意桌上那台老式座机。

接下来一两天,重点就是守好这台电话,要么是代销点那边传来老姜的消息,要么是别的地方有相关来电。

灰蒙蒙带着雨气的天光漫进窗内,纸上寥寥几行记录,疑点轻飘飘悬在半空,暂时落不到实处。